盛夏三十八度,京都街邊擠滿人潮。笛、鉦(一種銅製打擊樂器)與太鼓響起,一輛輛高約十五公尺、重達十噸的山鉾(傳統大型花車)全靠人力巡遊街頭,在數十位壯漢牽引下,成功在十字路口優雅轉彎,街邊爆出一陣掌聲。
我們直擊日本規模最大祭典——京都祇園祭,它擁有近一千兩百年歷史,更登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無形文化遺產。穿著傳統服飾的京都男士扛著裝飾華麗懸裝品的巨大山鉾,像從古繪卷走到街頭,彷彿穿越千年時空。
「你可以感受到一股激昂與凝聚感。」祇園祭山鉾連合會副理事長、南觀音山保存會常務理事小西博人對我說,「這是一場AI絕對無法取代的祭典,必須透過人與人之間親身投入與羈絆,才有可能辦得起來。」
時間倒轉回到西元八百六十九年,京都爆發瘟疫,這場祭典的源頭是祈求神明消災解厄。熱鬧前祭,吸引惡靈聚集。古代被稱為「牛頭天王」——八坂神社主祭神素戔嗚尊坐著神輿駕臨街頭,一舉消滅惡靈,淨化厄運,並在市區御旅所停留。一星期後的後祭,居民再次推著山鉾走上街頭,向神明表達謝意,並護送神明返回八坂神社。
如今抹去瘟疫痕跡,祇園祭更像一場城市嘉年華,整個七月,京都熱鬧非凡。各家百貨公司販售祭典折扇與手帕等相關物件,餐廳端出山鉾造型聖代,民眾經過八坂神社御旅所,恭敬點香火參拜。「祇園祭就是我的新年。」役行者山保存會代表理事山田登喜雄說,「我的生活圍繞著祇園祭不斷周而復始運轉著。」
在巡行前夕的「宵山」期間,停放在街道的山鉾在傍晚點上駒形提燈。周遭出現傳統小吃、冰品攤子,小朋友吟唱傳統童謠。這是各町展現珍藏寶藏的時刻,傳統町家與老鋪陳列傳家寶屏風與骨董,大方讓人近距離欣賞山鉾上華美裝飾。
建造與保存一座山鉾,傾盡全町之力。「這裡標註現在我們『百足屋町』町內各家戶,住戶們各司其職,共同營運維繫世代流傳的山鉾。」小西博人指著一幅江戶時代後期、約兩百年前的古圖解釋。屋內木板隔牆,刻著蜈蚣圖騰。町屋前具有四塊石印,搭建代表蜈蚣屋町的「南觀音山」山鉾。
花費二至三天,這些另有正職的居民們以志工身分在街邊搭建山鉾。木頭以卡榫接合,再反覆纏繞麻繩,組裝過程沒有用上任何一根釘子。因為不用釘子固定,反而形成靈活彈性結構,讓車體在行進間得以耐震。
結構完成後,居民開始裝飾掛在山鉾周圍的懸裝品。江戶時代京都富商為了炫耀財力,跨海買來珍貴的波斯、中國及來自歐洲的壁毯,或請日本畫家繪製原畫,再由西陣織職人以高超技法,手工編織成巨幅掛毯。
「如果隔壁町製作非常氣派的裝飾,我們町不會認輸,會使出渾身解數做出更棒的東西!」小西博人笑著說,「但絕對不會去問對方:『你們是怎麼做的?』」
山田登喜雄充滿自信向我展示「役行者山」昔日懸掛的兩幅見送(編按:掛在山鉾後方的織物掛毯或裝飾幕)。一幅是現由The Hiramatsu Kyoto飯店展示與保存的巨幅昇龍旗,據說是役行者町先輩從長崎購入的旗幟;另一幅就掛在停在街頭的山鉾,掛毯也出現巨龍圖騰,還設置機關,每隔一分鐘,巨龍眼睛就會閃爍亮光。
「祇園祭最精彩看點,是一座移動的美術館,把極致工藝帶入街頭的生命力。」西陣織會館館長大槻ゆづる說。這些行動的藝術品,背後是一群國寶職人用技藝撐腰。我走進日本西陣織第一把交椅——龍村美術織物的工廠,三十五台織布機一字排開,職人們正在工作,機器嘎嘎作響。其中年紀最長職人高齡九十二歲,仍在工作崗位。
出動顯微鏡復刻古老織物
龍村美術織物在祇園祭扮演的角色,是針對山鉾懸裝品、象徵神明化身的「御神體」神偶衣服,進行補修,或依照歷史原件復刻新品,力求貼近原始材料及當時技法。復刻一件千百年以前的神衣或掛毯,絕非易事。龍村美術織物第五代傳人、社長龍村育解釋,職人把原件放電子顯微鏡下進行高倍率觀測,推敲當年縱向經線與橫向緯線如何交叉穿引、相互交織,讀取數據並解構布料圖騰紋樣,再開始動工,還原古老織物。
「這些織物在當年可是全新的奢侈品,為了動態重現當年的盛世風貌,必須為神明製作一件完美作品。」龍村育說,「我們仰望千百年前先輩們留下來的編織技術,在重製過程中,彷彿與大師經歷一場工藝對話,也把這些瀕臨失傳的技術一針一線傳給年輕一輩職人。」
巡行期間,遭受烈日直曬或風吹雨打的山鉾若有損傷,由一群漆藝職人守護。職人先以糊漆加固木胎,鋪貼麻布提升結構強度,反覆進行多次底漆塗裝與研磨,使底層平整光滑,之後塗上層層面漆。為了忠實還原原作色彩,利用螢光X射線分析顏料成分,精準再現色澤。さわの道玄製作部長吉川諭說:「因為是一場全城矚目盛事,所有人都在注視山鉾每一個細節,修復時絕對要提振一○○%專注力與鬥志,不能容許一丁點失敗。」
整座城市都動起來了。高級飯店Roku Kyoto與擁有三百三十六年歷史的和傘屋辻倉合作,帶領住客登上五樓傘屋,以絕佳登高視角俯瞰祇園祭巡行。等待山鉾的同時,住客製作迷你和傘,觀賞藝妓表演,完整體驗京都文化。
「前人歷經千辛萬苦守護傳統,傳到我們手上,文化遺產必須要好好交棒給下一個世代,絕對不可以在我們這一代手裡斷絕。」小西博人說,Covid-19期間祇園祭曾經停辦兩年,重新復辦時,大家驚覺很多原本理所當然的步驟,突然記不清該怎麼做,更深刻意識到,傳承祭典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
巡行結束當晚,人潮逐漸散去。懸裝品已收進倉庫,街頭空留山鉾骨架,約兩天內即拆解完成。但對山鉾保存會來說,收納當下,就已考量動線,明年最後用到的部件,塞進倉庫最深處。收尾同時,就是下次巡行的起點。
延續千年祭典,獲得平靜清明,新的一年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