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喧囂車流,走進拿下建築首獎的台北企業總部,步入大廳的瞬間,視線被一幅巨大畫作吸引。飽滿鮮黃帶來滿室明媚,仔細一看,畫中兩位穿著高跟鞋的女性,卻是頭下腳上的倒立狀態,衝擊觀者視覺。

這是德國新表現主義大師喬治.巴塞利茲(Georg Baselitz)的作品。在當代藝術界,他是全球排名前十的殿堂級藝術家;而這幅畫的主人,同樣是位勇於打破常規的傳奇人物。

他是楊岳虎,璞永建設董事長,十六歲半工半讀,從水電學徒白手起家,一手催生勤美璞真、敦仰、至仁愛等指標建案。他曾經手握近二十個都更案,外界稱他「都更王」,但私底下的他,卻是一位氣質儒雅的藝術藏家,也是「國藝之友」的前會長,公司每年更固定撥出上千萬元預算贊助藝術家,至今已經持續近二十年。

他的蒐藏啟蒙來自建築本業,因常需要挑選建案中的藝術品,時間久了「看出興趣」。他瞄準建築空間常用的畫作和雕塑兩大類別入手,藝術品和他的建築美學思維有高度對話。

楊岳虎看待璞永的定位,和尋常公司不同,「大多建商以賺錢為目的,但我們要蓋漂亮房子。」他回想二十四歲進入知名建商昇陽建設,有次因職務到東京參訪,一看震撼,對比當時的台灣城市景觀,落差不小。他在心中默默埋下一個夢想:「以後如果創業,一定要實現城市美學,把台灣變得更美。」

三十七歲那年,他毅然用自己的起家厝貸款,創立了璞永建設,開啟長達三十年的美學實踐,「我們把建築當作藝術品來創作。」他說。

這個理念正好呼應了巴塞利茲的倒立畫作,楊岳虎打趣說道,「正常人是站著,異常人才會倒過來,我們在建築界,也不是正常人。」當年楊岳虎花了新台幣約兩千萬元才入手這幅畫,創下他所有藏品中身價最貴紀錄,他特意把畫掛在公司一進門的顯眼位置,向所有來訪者展示璞永的企業哲學。

這種對藝術的共鳴,也體現在他對阿根廷當代藝術家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的雕塑蒐藏上。由幾何多邊形組合而成的作品,靈感來自「蜘蛛的家」,讓他特別有感,「蜘蛛在蓋自己的家,而我在蓋別人的家。」

他的蒐藏不僅映照出建築初心,也展現了他對美的直覺。

在他的辦公室裡,掛著一幅荷蘭「眼鏡蛇畫派」大師卡雷爾.阿佩爾(Christiaan Karel Appel)的作品裸女畫《Nives》,極具張力的鮮豔畫膏,厚重得彷彿是將整罐顏料直接塗抹上去,筆觸狂野有力,他當初只看到照片便決定入手,沒想到成品更讓他驚豔。由於阿佩爾被荷蘭視為國寶級畫家,這幅畫在放行出口時,還要經過荷蘭文化部核准才行。

在所有蒐藏中,他最珍視、也認為最能代表自己個性的,是英國國寶級雕塑大師安東尼.葛姆雷(Antony Gormley)的作品《GRASP》。

葛姆雷的作品在全球極為搶手,當時楊岳虎好不容易排到第一順位,經紀藝廊卻表示,葛姆雷想看買家的蒐藏清單,確保這件作品交給真正熱愛藝術的人,楊岳虎憑著多年的藝術積累,順利讓葛姆雷點頭答應。

以「隨緣」心態入手藏品

這件作品維持了葛姆雷最出名的人形雕塑,但不同於其他作品是由實心鐵塊堆疊而成,這件卻是由鏤空線條凹折出人體姿態,顯得更加輕盈通透,「給我一種做人要虛懷若谷的感覺,很符合我的個性。」

這份謙虛與內斂,源自他多年虔誠的學佛經歷。楊岳虎形容自己「感性又理性」,入手藝術品全憑喜好,不盲目追逐大師名字,也不以市場增值計算,只要喜歡又能力所及,便毫不猶豫買下;能力不及或錯過機緣,也不扼腕遺憾,「一切隨緣。」

這種隨緣心態,有時也會帶給他驚喜。

有次去日本旅遊,偶然看到日本知名書法家上田桑鳩寫下的巨大「觀」字,只見在白色底紙上,僅此一字,蒼勁有力,他瞬間想到《心經》第一句話就是「觀自在菩薩」,這份佛緣讓他當下決定以日幣約一千萬元(約合新台幣兩百萬元)買下這幅墨寶。

不同於許多頂級藏家,常將藏品放在私宅或庫房中獨享,楊岳虎的藏品大多放在公司內,大廳、走廊、會議室都有藝術品身影,讓同事也能沉浸美的世界。

在建案的公共空間中,他也會挑選藝術品送給住戶。楊岳虎生動比喻:「就像漂亮女生戴上耳環會更美一樣,一棟建築不只要蓋得漂亮,還要有很多點綴,藝術品就是那個點綴。」在「至仁愛」挑高兩樓的大廳裡,他便特意掛上台灣當代藝術家吳季璁的畫作。

不只住戶獨享,有些藝術品更直接擺放在戶外,連路過行人都能欣賞,楊岳虎認為這才是城市美學的真諦。

平日就常留意合適藝術品的他,也展現極高行動力,有次人在香港,一眼便相中德國藝術家托比亞斯.雷貝格(Tobias Rehberger)的雕塑作品,立刻出手買下,放在建案戶外空間中。

從白手起家到指標建設公司掌舵者,楊岳虎對「富裕」兩個字,也有了更深刻的體悟,「我追求的富裕,不是財產多寡,而是靠藝術來豐富人生。如果人生沒有藝術,那該有多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