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美國休士頓一座安靜教堂裡,雄獅文具董事長夫人、美術館之友聯誼會會長劉如容坐在長椅上,看著牆上一幅又一幅近乎全黑的畫作,忽然流下淚。
那是美國抽象表現主義大師馬克.羅斯科(Mark Rothko)的作品。作品沒有故事情節或具象人物,只有大片深沉的藍、紫與黑色色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只記得眼淚不停流下。「等到我走出教堂時,原本難以言喻的悲傷竟轉化成一種奇異的平靜與喜悅。」她說。
二十多年過去,劉如容依然記得那一天。對許多人而言,藝術是興趣、是蒐藏、是投資;對她而言,藝術更像是一種改變生命的力量。而這股力量,也支撐她走過近三十年的藝術推廣之路,成為台灣最早投入藝企合作(Arts & Business)的民間推手之一。
他成立的「美術館之友聯誼會」,成為台灣藝術圈最特殊的存在之一。美術館之友低調到近乎神秘,它不公開招生、沒有官方宣傳,也極少接受媒體採訪。但若攤開歷年成員名單,卻幾乎是一份台灣企業界女性領袖的人脈地圖,包括金仁寶集團總裁許勝雄夫人蔡麗珠、文心建設總經理葉曉甄、信源企業董事長楊麗芬等人,都是長期參與者。
劉如容的人生前半段其實與藝術沒有太大關係。大學畢業後,她與現任雄獅文具董事長李翼文結婚,也進入公司服務。那時的她忙於工作與家庭,藝術並非生活重心。
直到接觸藝術後,她才發現兩者帶來的滿足截然不同。「再大的訂單進來,我就是高興一個晚上。」劉如容笑說,但一幅畫、一座美術館,甚至一位藝術家的創作歷程,卻能讓人反覆回味許多年。她把這種感覺形容為「小小的永恆」,而這份永恆感,也悄悄改變了她人生方向。
轉折出現在一九九六年。在藝術家謝里法引介下,她認識了時任台北市立美術館館長林曼麗。當時的台灣藝術環境仍在起步階段,美術館對多數人而言仍是相對陌生的場域。林曼麗觀察到,歐美許多重要美術館都有「美術館之友」制度,由民間力量支持藝術教育與觀眾培育,但台灣幾乎一片空白,於是向劉如容提出成立類似組織的構想。
這個念頭立刻引起共鳴。她想到身邊許多企業界女性朋友有時間、有經濟能力,也渴望培養藝術素養,卻苦無學習管道。朋友看著她經常獨自前往歐洲參訪美術館,總忍不住說:「我很羨慕你能這樣去看美術館,你一定很喜歡、也很懂,才會這樣持續進行。」
會員參與課堂講座、旅行
「她們不就是我的會員嗎?」於是,劉如容開始打電話邀人,隔年成立「北美館之友聯誼會」,並於二○○一年更名為「美術館之友聯誼會」,持續運作近三十年。會員採引薦制,劉如容會親自與被推薦者面談,確認彼此理念契合;成員也須輪流擔任秘書長、主委與財務長等職務,共同維繫組織運作。然而,她們聚集在一起並非炫耀蒐藏,而是為了學習。
三十年來,每週四固定上課幾乎成為不成文傳統,講師名單橫跨藝術、建築、文學與表演藝術領域,蔣勳、林懷民、席慕蓉等文化界重量級人物都曾受邀分享。課堂之外,成員還會前往台南、台東或私人蒐藏空間參訪,讓藝術從展覽現場延伸到生活之中。
如果說課堂是知識的累積,海外旅行則是美術館之友最重要的實踐場域。一九九八年,他們前往日本直島的旅行,被視為聯誼會的經典起點。當時台灣幾乎還沒有所謂的藝術旅行或建築旅行概念,劉如容笑說自己把這概念「偷渡」進行程裡,帶著會員入住安藤忠雄設計的倍樂生之家(Benesse House),在美術館裡過夜,體驗藝術、建築與自然共存的生活方式。
那次行程到後來,當一群人站在藝術家布魯斯.諾曼(Bruce Nauman)作品《100 Live and Die》前,被具有「高度電影感」的閃爍霓虹燈標語深深觸動,而自發牽手唱歌時,她意識到,藝術真正打動人的從來不是知識,而是親臨現場的共鳴。
此後二十多年,她帶領會員走遍日本、法國、西班牙等地,從安藤忠雄建築、美秀美術館(MIHO Museum)到當代藝術家安塞姆.基弗(Anselm Kiefer)的工作室,甚至入住結合多位普立茲克獎建築師作品的Villa La Coste酒莊。
她始終強調,藝術不應被局限在美術館裡,美食、建築、景觀與旅行本身都是藝術的一部分。她也常提醒會員,不必勉強看完整座美術館,「一天記住一件真正有感覺的作品就夠了。」
也正是在這樣的理念下,美術館之友不僅培養出一批長期支持藝術的觀眾,更間接促成許多會員投入蒐藏、成立基金會或贊助藝術計畫,成為台灣藝文生態背後一股低調卻深遠的力量。
而隨著投入越深,劉如容關心的也不再只是作品本身,她更在意作品如何被創造出來,以及藝術家是否擁有持續創作的環境與資源。
近年來,她除了持續投入國藝之友、江賢二藝術園區等組織,協助推動藝企合作與展覽贊助,也保持對當代藝術發展的高度關注。
她特別長期關注日本當代藝術家森萬里子,從早年《電梯小姐︾系列,到後來將作品帶往宮古島和巴西里約熱內盧的深山瀑布、奈及利亞史前洞穴等場域,森萬里子的創作視野越來越開闊。劉如容一路追著她的展覽與作品,甚至遠赴宮古島拜訪工作室,親眼見證一位藝術家如何不斷突破創作邊界。「當代藝術最有趣的地方,就是他們都還在世,你可以跟藝術家一起成長。」她說。
三十年前那個因美術館需求而成立的小組織,雖有世代交棒,但仍維持小而精的三十五位,以確保會員默契。劉如容也未曾停下探索腳步,持續為美術館之友開發新景點。
一次陪丈夫赴大阪出差期間,她特地前往安藤忠雄設計的本福寺水御堂。當光線從清水模牆面緩緩灑落時,她感受到難以言喻的震撼,甚至隔天又拉著丈夫重訪一次。
藝術帶來的感動從來沒有標準答案,正如當年在休士頓那場突如其來的眼淚,至今她仍說不清原因,但她確定無法想像沒有藝術的人生。她仍笑著形容自己:「不是在美術館,就是在前往美術館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