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跨越二十四年的家族高牆,在一百零一億元的現金重擊下,正式被瓦解。
二○二六年四月八日,台泥發布了一則個人持股異動公告:中信慈善基金會董事長辜仲諒,以個人身分豪擲百億元,閃電拿下台泥五.二六%股權,躍升為單一第一大股東。這不僅打破了二○○三年中信與和信「寧靜分家」後互不干涉的隱形默契,也讓這家水泥龍頭自此進入「雙辜合璧」的權力新紀元 。
這個經營權易主案,有三個有趣之處。
第一,五%竟然就能成為第一股東。根據今年四月最新數據,台泥董監持股僅約八%,這對於一家市值數千億的指標性企業而言,防禦力極其薄弱。
第二,通常若有經營權之爭,股價會漲,但是台泥在四月九日的股價沒有漲,除了公告當天飆出約五%漲幅,隔天不進反退,快速回跌逾一%之多。
第三,今年並沒有董監事改選,辜卻選此時出手。
這筆一百零一億元的資金,究竟是救命錢,還是收割刀?它對近五十四萬股東意味著什麼?
乍看,這確實是筆救命錢。
去年,台泥遭遇自一九六二年掛牌以來最慘烈的營運底部。台泥在董事長張安平的低碳轉型苦旅中,因為認列三元能源電廠火災與中國資產減損,合計認列一百七十八億元損失,導致全年大虧一百一十六億元 。
這份血淋淋的成績單,隨即觸發了演算法的冷酷清算,台泥相繼被0050與MSCI台灣領袖五十指數剔除,外資持股更跌至二○%以下。
一好:中信金控的門神效應
震懾各方勢力,穩住台泥經營權
辜仲諒入主,其實是很好的門神效應。在外資撤離下,台泥的籌碼極為分散,該公司董監持股僅約八%,在門戶大開局勢下,經營權容易遭受狙擊,張家主動發起的「預防性引援」,目的就在於先穩住經營權。
據台泥內部人士說法,對主導經營的台泥董事長張安平而言,辜仲諒是具備長久交情與認識基礎的投資人,相比那些只求炒短線或具備敵意的「狙擊型投資人」,辜仲諒這種長期支持者顯然是更好選擇。
「一開始也是張家那邊的親戚去找辜(仲諒)的,對,我聽說是這樣。」一位同業水泥業高層說。
一位中信金高層也說,他(辜仲諒)與台泥未來可能接班的第四代辜公怡本就是「(堂)兄弟一家親」的關係,才會因為「那家人不小心跌倒(台泥二○二五年虧損逾一百一十六億元),就去幫個忙」,「不然你說,辜仲諒他需要這個舞台嗎?」
辜仲諒入主,影響力不僅止於助公司派將股權實力拉高到一三%,也能透過中信辜家的招牌,震懾各方勢力不敢搶台泥。
「辜仲諒代表金融體系,他這樣一個人鎮在那邊,別人就不敢隨便進來。」資誠聯合會計師事務所前所長張明輝分析說。
但更關鍵的是,張安平擘劃的低碳革命,已進入歐洲擴張深水期。
二好:百億大股東信用背書
有助提升銀行融資信心
根據台泥公告與法人推估,該公司在歐洲擴張的布局,除了收購土耳其OYAK與葡萄牙Cimpor兩家水泥廠股權,以及南歐NHOA儲能廠股權的取得成本外,還有升級低碳轉型與擴建充電點等基礎建設後續改造與擴張成本,因此據台泥計算,歐洲擴張累計投入金額已達七百一十億元(見第四十一頁表)。這場跨國戰役極度依賴國際聯貸與發行海外存託憑證(GDR)、海外可轉換公司債(ECB)等,台泥目前靠海外存託憑證 、海外可轉換公司債,合計取得資金約新台幣二百六十億元來支撐這個計畫。
但國際銀行在核貸時,仍會盯著母公司的股權穩定性,尤其在該公司二五年剛慘虧逾一百億元後,這時,一位能拿出百億真金白銀的「金控股東」坐鎮的背書,是台泥維持國際信用評等的重要底牌,有助於一定程度的提升銀行融資信心。
對張安平而言,歐洲這場轉型之戰,他一定要贏,投資不能中斷。
畢竟,他們在中國幾乎已無退路。該公司過去最成功的成就,就是一四年,中國水泥事業最顛峰的時期,成為中國前四大水泥廠之列。
然而,隨著中國水泥需求面臨極速萎縮下,讓台泥中國事業年年虧損難止。
雖然張安平在二五年透過一次性認列中國資產減損,把過去「虛胖」的帳面價值做了大掃除,但據同業高層看法,這並不代表本業止損,一旦中國房市景氣繼續下探,還是有可能擴大虧損,對該公司帶來負面衝擊。
一憂:小股東領息恐夢碎
低碳投資擴張讓殖利率越來越低
話雖如此,有了中信辜家助拳的台泥,就能衝出營運谷底?這還需要觀察,反倒是股東,很快就會進入抉擇期:要不要跟台泥繼續賭長期的未來?
過去,台泥是存股好標的,高峰時現金殖利率逼近八%,這是讓該公司總股東人數能近五十四萬人之多的一大原因,但董事長張安平領軍下的台泥,一直朝低碳轉型願景長奔,這都需要投資擴張,但投資,也讓該公司殖利率已經降到四%之下。
去年該公司雖然虧損,董事會仍決議動用資本公積發放○.八元股利,這背後隱含著經營團隊的兩難抉擇:在激進轉型的燒錢期,是否還要維繫這份「傳統」?但若不發,更難讓各方利益人滿意。
現在,隨著辜仲諒助陣穩住經營權後,接下來值得關注的一大指標是,五月股東會,辜是否會繼續支持張的理想,支持調整配息政策,來換取更快的歐洲擴張速度?
倘若兩人口徑更一致,沒有其他可抗衡的大股東「意見」,小股東想立刻回到過去高股息的機率更低,還要被迫從股東,變成這家低碳創投合夥人,接受更長的投資收成期。但對公司而言,卻可以做更長期的規畫,不需要被快進快出的股東意見干擾。
對此,台泥內部人士回應,截至目前包括辜仲諒在內,該公司還沒有接到任何股東提案要砍今年現金股息,研判今年會調降或不發股息的機率極低。
當然,上述所有論述是基於,辜會全力支持張安平的邏輯下進行。
這背後不無變數,至今,辜仍未正式出面表達動機。
白馬騎士會變禿鷹奪權?
台泥內部人士:五月股東會說明
一位水泥同業分析指出,當下的台泥其實存在著接班人難題。二○一七年辜成允過世時,辜家接班共識是由姑丈張安平先暫代台泥董座,等待台泥辜家第四代辜公怡歷練成熟能接班,再讓張安平交棒給辜公怡,據傳原訂的時間點就是二七年的台泥董監改選。
但如今尷尬的傳承困局是,代班的姑丈在台泥上市以來繳出首度虧損的成績單,完全可以以此為由,負責下台交棒。然而,培訓中的辜公怡所管理的中橡,卻因為中國碳黑本業陷入斷崖式衰退,繳出每股盈餘(EPS)比台泥還慘的負四‧三元成績。
沒戰功支持,也讓家族成員很難說服股東,得以讓少主能風光接班。
此時,身為辜公怡堂兄的辜仲諒,以白馬騎士之姿殺到眾人眼前,並當起台泥第一大個人股東,如同上述所言,他震懾住了外敵入侵,但卻沒有一位受訪者敢說,他未來不會自己變成禿鷹奪權或掀起辜家內鬥,甚至不少人已認定他會是台泥下一任董座的熱門人選。
對此,台泥內部人士回應指出,今年五月股東會就會說明公司結構。台泥已經是國際化公司,會透明公開的釐清大家的疑慮。
這筆錢確實對台泥是大助力,但最後誰是最大的收割者,五月,才能看得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