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代藝術的國際座標上,葉曉甄的名字無法被忽略。她是文心建設總經理,是台灣極少數能進入全球頂尖藝術體系決策圈的藏家之一。曾任巴黎龐畢度中心收藏委員與香港M+新藝術委員,至今仍維持英國泰特美術館(Tate)、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等國際一線機構的委員身分。
走進她創立的「文心藝所」,空間不大,卻充滿極為個人的觀看節奏。近期,她邀請巴西當代藝術家盧卡斯・阿魯達(Lucas Arruda)來台展出。這位在巴黎奧塞美術館與莫內、庫爾貝同場展出的藝術家,作品中反覆出現的,是幾乎不可分辨的海與天,灰階色調構築出近乎冥想的空間。葉曉甄說,那種藏在作品裡的療癒,不曉得該怎麼形容,就是這樣被吸引進去了。
展覽的完成,也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共作。為了最精準的呈現,她與團隊反覆移動作品,甚至重新設計整體燈光,只為讓那一抹灰階中的微光,能在空間裡成立。「每個細節都想認真呈現,是希望觀眾可以更靠近藝術家。」她說。
這樣的「並行」,在她與法國藝術家菲利普・帕雷諾(Philippe Parreno)的關係中,也格外清晰。
她回憶,某次在巴黎,她騎著腳踏車穿梭於帕雷諾幾個彼此相連的工作空間,她看著創作如何在不同媒材中同時展開。
「那天聊了很久,後來我們各自騎腳踏車去吃飯。」她笑著說。那是一種極日常的相處,但也正是在這樣的日常裡,關係慢慢建立。
之後,無論是在慕尼黑或首爾三星美術館的重要展覽,只要時間允許,她都會提早抵達現場,看帕雷諾如何一步一步完成佈展。有時只是靜靜坐著,看空間逐漸成形;有時藝術家會與她討論作品方向與感受。
珍貴的從來不是開幕那一刻,而是作品尚未完成時,仍在生成中的狀態。她記得有一次,在三星美術館開展前夕,帕雷諾帶她走完整個展覽,突然問:「妳覺得少了什麼?」她幾乎沒有猶豫的回答:「少了聲音。」
隔天,帕雷諾真的讓團隊補上聲音設計。葉曉甄知道,那並不是她提供了「正確答案」,而是彼此累積出足以被信任的觀看經驗。
陪藝術家經歷「不確定」的過程
另一段她與出生於伊朗的德國視覺藝術家奈里・巴格拉米安(Nairy Baghramian)的經驗,則更像是一種直覺與回饋的循環。她曾在一次機會中,看見巴格拉米安某個系列作品。因為對藝術家足夠熟悉,她少見的沒有親眼確認作品,便決定購藏。後來,巴格拉米安在倫敦舉辦展覽,開幕期間邀請她參加晚宴。席間,巴格拉米安看向葉曉甄,誠懇的說:「如果不是因為Jenny最早蒐藏了這件作品,我可能沒有勇氣讓這個系列發展下去。」原本出於直覺的決定,竟成為一整個系列得以延續的起點。
她說,自己始終珍惜這樣的關係。重要的不是價格或市場位置,而是是否曾在藝術家尚未被更多人看見時,與他一起經歷那段不確定的過程。
她的蒐藏,大約從二○一五年前後開始,但早在二○○六年,她就已養成穩定看展的習慣。即使旅行,也總是先安排美術館,觀光反而退到次要。「一開始真的只是興趣,」她說。最初不是來自市場判斷,而是一種難以言明的共鳴。只是這種感受,在當時往往還無法被清楚表達。
文心藝所成立後,她的角色逐漸轉變。從單純藏家,轉向更接近機構的思考方式。作品不再只是「喜不喜歡」,而是需要進一步思考:這位藝術家是否值得長期追蹤?作品之間是否能形成脈絡?未來是否有可能支撐一檔完整展覽?
從自身蒐藏出發,當藝術家的作品累積到一定程度,便梳理出清晰線索,讓展覽自然成形。
她也逐漸意識到,自己偏愛裝置藝術,並非偶然。裝置藝術關注空間、材料與觀念,而這些元素,與她原本從事的建築工作是相通的。「裝置藝術其實很像蓋房子,」她說,「怎麼理解空間、使用材料、把想法放進去,這些我本來就很熟悉。」只是到了藝術現場,那些語言換了一種形式出現。
她提到,前陣子看了冬季奧運日本雙人花式滑冰選手三浦璃來與木原龍一的演出,竟忍不住落淚。打動她的並不是舞台上那幾分鐘的完美,而是那份優雅背後,必然包含無數次的失敗、受傷、重來,以及兩個人之間極高密度的信任。
「人生也是這樣。」她說。真正支撐完美瞬間的,是無數不被看見的疲憊、奔波與選擇。也像她與藝術共舞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