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掌台泥九年,董事長張安平將台泥版圖從兩岸推向五大洲,海外營收逾六成,歐洲營收超越台灣。
一家八十年的老企業,只花九年轉身,速度很快。但其實,背後是他六十年的積累。
十四歲起,他讀英文版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對話錄》,十七歲讀完荷馬史詩,年少即鑽研世界史。
他對各國歷史脈絡的掌握,讓台泥敢跳脫同業舒適圈,以攤地圖、下圍棋的視角,選擇落點;他對各民族文化的理解,也成為跨國員工溝通,最好的橋梁。
一年近三分之一時間奔波海外,他如何帶領台泥走向世界?以下為商周專訪摘要:
商周問(以下簡稱問):短短幾年,台泥的海外布局跨度極大。你選擇落點,最核心的思考是什麼?
張安平答(以下簡稱答):我看每一個公司或每一個產業,永遠都把它當作一個圍棋盤,思考我第一個子要落在哪裡。
我一直認為台灣不可能只留在台灣,因為我們無論資源、人才還是市場全都不夠,必須往外走。這個想法不是現在才產生的,我一九七八年回台灣就看到發展限制,覺得只靠外貿出口是不夠的,必須要對外直接投資。
問:二○一八年,你第一步去土耳其,之後又去非洲、歐洲;最早落子時你就想到後來每一步?
答:我在談投資的時候,是真的拿地圖出來看的。但我不只看地理距離,我還看歷史。哪邊發生哪些事情我夠熟,心裡有些數,哪些人大概可以用,也是一樣。
這是一個了解市場的方法。如果你在羅馬尼亞沒有一個港口據點,你根本不會了解烏克蘭市場;當你加了一個點之後,你又開始了解波蘭市場。這就是下棋,你要動一個子,就要開始看下一步。
選土耳其,是因為我認為從土耳其進軍歐洲,比從台灣進歐洲的可能性更高,它是歐亞非的交會點,所以最理想的切入點就是土耳其。
他派海外的主管少有台灣人
「往外走是了解人家,不是封閉」
問:以往台商出海多是「逐水草而居」,追求低廉成本,台泥追求什麼?
答:我們也是逐水草,但絕對不是逐成本而居。我們找的是有發展性的地方,包含人才與原料來源。
我要的是市場的合理性、理性與法治環境。一個國家不是法治國家時,我就沒興趣,所以早期我們沒去東南亞。我們要在合理的環境,賺到合理的報酬,並獲得合理的發展。
例如我們在土、葡,雖然也競爭,但EBITDA利潤率仍有三成,這是理性的市場。相反的,在中國大陸,大家在一個大碗裡內捲,只想把對手打死,這不是我們要的。
問:台泥現在有五十八國員工,高階主管有法國人、義大利人、土耳其人,文化完全不同。你是怎麼「收服」大家?
答:你要說服他們一件事:我們真的在乎當地公司的發展,也在乎當地的人。我們派去海外的主管,幾乎沒有台灣人。
一開始他們也是不相信的。但為什麼去海外非要派台灣人去?這邏輯是不對的。我們應該有地球村的國際觀,往外走是去「了解」人家,而不是把你的投資疆界封閉起來。
大家都知道沒有辦法把一個管理理論,從A公司套到B公司。每一個廠,都有它的Core Competence(核心競爭力),理解它,廠裡的人才會知道:「我對你而言不是一個數字。」如果你廠裡的人,覺得自己只是一個數字,他怎麼會為你拚命?
問:你怎麼讓他們相信你是真的在意,而不是把他們當賺錢工具?
答:花時間下去跟他們溝通。我們在葡萄牙百年的水泥廠,是當地人的驕傲;我們在義大利買的莊園,是他們的國家古蹟。我告訴他們:錢可以搬走,但資產你搬不走。你在那邊好好照顧這些資產,花時間解決問題,而不是為了賺錢隨便翻修,他們就知道你懂、你在乎。
我第一次跟幾百個義大利同事見面,是用義大利歷史跟他們談未來;在葡萄牙,我從東印度公司的興衰談管理結構。這不只是講歷史,也是經營理念。做生意前,先把別人的歷史讀清楚,是基本的。
問:走出去是了解人家,不是把人家框起來,這很難做到嗎?
答:我們往往會有「先入為主」的想法,但先入為主的想法往往都是錯的。
我對人的看法很簡單,我不看標籤。台灣人很容易給人貼標籤,但偏見是很麻煩的。我看一個人,就是看他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看他的Drive(驅動力)在哪裡。
我希望台泥是一家「沒有國界的公司」。如果台泥未來的管理層能在思想上把國界打掉,才有未來。
他談未來歐洲上市敘事
「人類文明三件事都台泥強項」
問:台泥計畫在歐洲上市,你對投資人的核心敘事是什麼?
答:人類未來的文明面臨三件事:第一是AI帶動的能源革命(需要儲能),第二是氣候變遷(需要減碳),第三是資源與廢棄物處理。這三條路都跟未來相關,也都是台泥的強項,我們會繼續開發它,這也是我們未來上市的敘事。
問:台泥今年八十歲,你想像中,一百歲的台泥,會長什麼樣子?
答:我希望它是一家「沒有國界的公司」。如果台泥未來的管理層能在思想上把國界打掉,才有未來;如果還回頭看國界,未來的管理會非常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