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技術越複雜,金融工程就得跟著升級。

Anthropic最近同步做兩件事。六月,它用一筆約三百五十億美元的特殊目的公司(SPV)結構,鎖定Google的TPU(張量處理器)產能;八月初,黑石(Blackstone)又開始跟投資人談第二筆類似的SPV結構,傳聞規模三百六十億美元。同時,它的自研晶片團隊開始補人,從OpenAI挖角參與過推論晶片的工程師,並傳出正與三星洽談二奈米製程合作。

但翻開Anthropic的資產負債表,你不會看到三百五十億美元的晶片資產,也不會看到對應的債務。你只會看到一筆租賃費用,每季支付,躺在損益表的營業費用裡。晶片和債務去哪了?都在那個SPV裡。

阿波羅(Apollo)旗下的結構化融資團隊成立一家SPV,用私募信貸的錢去買Google與博通共同開發的TPU,再把晶片租給Anthropic。Anthropic的租賃付款,就是這筆債務的還款來源。

關鍵在博通。它為優先順位債券提供殘值擔保:如果Anthropic停止付款,而那些TPU在二手市場賣不出足夠的錢償還債務,博通會補上差額。約三百億美元的優先順位債務都有這層保護,定價因此幾乎達到投資級水準。

而最底層沒有博通保護的四十五億美元次順位債券,利率跳到八.五%。同一個借款人、同一批抵押品、在同一個SPV裡,少了博通那層擔保,資金成本立刻高出一截。


350億美元只是開胃菜
不僅Anthropic,五巨頭都在做

博通、阿波羅與黑石把這個結構命名為「AI XPV Platform」。博通執行長陳福陽在財報電話會議上說,平台目標是到二○二八年部署超過二十GW的算力。以業界估算每GW三百五十億到五百億美元的資本強度粗估,這是一條逼近一兆美元的融資產線,三百五十億美元只是開胃菜。

阿波羅和黑石搶著做,因為它們旗下的保險資金需要長天期、有抵押、有穩定現金流的資產來匹配負債,而AI晶片的租賃結構恰好都符合,單筆規模又夠大。

Anthropic的終極目標是垂直整合:自己設計晶片,優化Claude推論效能,擺脫對單一供應商的依賴。但自研晶片從設計到量產至少要兩、三年,它等不了。它的年化營收已突破四百七十億美元,用戶快速成長,它現在就需要GW級的算力。所以這些操作的本質是「買時間」,先把最好的晶片鎖住,讓自研團隊有時間把東西做出來。

今年五月,Anthropic才募到六百五十億美元,但若用股權的錢去買晶片,等於把最寶貴的資本,鎖在一堆會快速折舊的硬體上。那些錢可以拿去招聘研究員、訓練下一代模型、準備IPO(首次公開募股)。況且,把三百五十億美元的硬體與債務放上報表,會讓它看起來像一家重資產硬體公司,而不是高成長的AI公司,這對估值敘事相當不利。

SPV一次解決三件事:拿到算力、報表乾淨、資金成本遠低於靠自身信用能拿到的水準。

這不是未上市公司的專利。

微軟最新財報揭露,「尚未開始」的租賃承諾高達三千二百九十億美元,合約已經簽了,但資料中心還沒蓋好也還沒交付,所以不必入表。相對的,已確認的租賃負債只有八百八十五億美元。真實的長期承諾,是報表上那個數字的將近四倍。

五大巨頭(微軟、Meta、亞馬遜、Alphabet、甲骨文)未開始的租賃付款合計約一兆一千億美元,同樣是帳上已確認租賃負債的將近四倍。

微軟還剛把資料中心的估計使用年限從十五年延長到二十五年,讓更多未來的租賃從「融資租賃」(計入資本支出)變成「營業租賃」(不計入),資本支出數字因此從一千九百億美元降到一千七百五十億美元,但底層的投資計畫一毛沒改。

錢還是那些錢,資料中心還是會蓋,晶片還是會買,但財報上的數字,看起來沒那麼嚇人。

很多人會說,這就是AI泡沫。某種程度上是,但也不完全是。

5大科技巨頭已簽約的租賃承諾合計約1.1兆美元,是帳上已確認租賃負債的將近4倍。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當支出開始隱身,財報將更難讀

AI基礎設施的前置資本需求,已經超出傳統企業資產負債表與銀行貸款的吸收能力;純股權融資稀釋太重,無擔保公司債對非投資級企業又太貴。私募信貸、殘值擔保與SPV三者相加,讓Anthropic這樣的公司能以合理成本拿到算力,跟資產負債表更強的巨頭競爭。

這正是私募信貸最擅長的事:在公開市場和銀行反應不過來時,為晶片和電力提供大規模資本。

但它也創造了一個規模巨大、部分不透明、高度相互依存的槓桿層,而且期限嚴重錯配:租賃承諾動輒十幾、二十年,AI需求的能見度卻可能只有一年半到兩年。Anthropic每季都要付租金,這筆錢跟Claude的成長速度沒有直接掛鉤。如果單位算力價格下滑,或出現更有效率的新架構讓現有TPU大幅折價,它還是得繼續付。

成長持續,這些結構就是天才般的資本配置;成長放緩,它們就是被鎖死的長期義務,殘值擔保將變成實際損失。

企業越來越擅長讓支出「看起來」沒那麼可怕,雖然延長使用年限、轉換租賃分類、用SPV隔離債務都合法且符合會計準則,但做為投資人,你需要意識到,巨頭每季報表上那個「資本支出」數字,已經越來越不是全貌。

信評機構穆迪(Moody's)多次公開警告,這些尚未開始的租賃承諾加上表外擔保,規模已相當於甚至超過巨頭的調整後負債。但標準普爾(S&P)看過Meta那筆路易斯安那州的資料中心融資之後,同意這筆債不必算進Meta帳上。

會計準則給了空間,企業就會用足那個空間。信評機構在事後追趕,試圖把實質情況重新納入信用評估。這場「報表數字vs.真實義務」的拉鋸,會一直持續。

對一般人來說,要讀懂它們的財報將更加困難,因為,帳單沒有消失,它只是學會了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