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群來自華為關聯設備商的工程師,在沒有預警的情況下被請出了長鑫存儲的核心研發無塵室。他們原本負責設備維護,但從此門禁收回,不再允許進入。

與此同時,長鑫存儲對華為的DRAM報價持續上調。華為要求價格減讓,長鑫存儲回應是:不。

更有趣的是:在64GB DDR5伺服器模組這個品類上,長鑫存儲的報價已經超過了三星。

供給稀缺+中國閉環市場
長鑫成為最好、可用的國產選項

你上一次聽到一家中國公司對華為說「不」,是什麼時候?這家公司正在對它最大客戶行使定價權。

七月二十七日,長鑫存儲在中國科創板掛牌,募資約人民幣五百七十九億元,是二○二六年迄今亞洲最大的IPO(首次公開發行)。

該公司光今年第一季營收就約七十五億美元,年增超過七倍。

且到今年底,長鑫的晶圓產能預計達到約每月三十五萬片,而記憶體三巨頭美光的月產能則為近三十八萬片,兩者數字幾乎接近,中國也將成為僅次於韓國的全球第二大DRAM生產基地。

但這裡有一個多數表面分析會犯的錯誤:晶圓不等於位元。

晶圓可以想像成一張直徑三十公分的圓形矽餅,所有記憶體晶片都是從這張餅上切出來的。一張餅能切出多少顆晶片、每顆能裝多少資料,取決於製程有多先進。

目前,長鑫的主力製程跟三星、SK海力士、美光差了一至兩個世代,而每差一個世代,同一張晶圓上能切出的有效晶片數量,通常會相差兩到三成。

再看良率。成熟的廠商良率通常能維持在約九成。長鑫的DDR5良率已經明顯改善,但還未達到這個水準。同樣切出一百顆,能賣的好晶片會比較少。

把製程密度和良率疊在一起,結果很清楚:三十五萬片長鑫晶圓,最終能產出的記憶體總量(產業稱為「位元產出」),有可能比美光少將近四成。

而每一顆能用的晶片,長鑫生產成本推估也比三巨頭高三成以上。

長鑫接近美光的產能規模,但技術與成本仍有差距。該公司目前約七成的營業利益率,主要來自供給稀缺。一旦供給不再那麼緊張,成本的劣勢就會直接反映在利潤上。

但稀缺只是條件,真正讓溢價成立的,是這個市場的結構。

在完全開放的全球市場中,高成本生產者幾乎不可能長期維持溢價。客戶會套利到更便宜的供應商。

但當市場是相對封閉的,外部供應被配額和管制限制、政策偏好推動國產化、買家沒有可靠的大規模替代選項,那這個邏輯就失效了。

華為被出口管制卡死,先進HBM和高端DRAM的海外供應基本斷絕。騰訊、字節跳動、阿里巴巴雖沒有被直接制裁,但在記憶體三巨頭的分配優先序裡,微軟、Google、Meta等永遠排在前面。

這讓中國的大規模買家們,被系統性的推向了長鑫存儲。

六月底,長鑫與騰訊簽下了一份三到五年的伺服器DRAM供貨協議,金額超過人民幣兩百億元。字節跳動更誇張,五年合約超過七十億美元(約合人民幣四百七十三億元)。

在中國這個閉環市場裡,長鑫只需要是「最好的、可用的、大規模的國產選項」就可以存活。

那中國的記憶體持續放量,究竟會不會對外頭的世界有影響?

答案是:影響其實十分有限。

長鑫的新增產能,短期內不會顯著緩解全球供給緊張。大部分產能都被中國本土需求給吸收;而且全球真正的瓶頸在HBM,但長鑫的HBM還在發展早期。

長鑫存儲2026年第1季營收約75億美元,年增逾7倍。

變相隔絕中國對外搶貨
減少全球市場價格推高壓力

不過,它做了一件重要的事:它減少了中國需求對全球DRAM的爭搶。沒有長鑫,中國買家會更猛烈的競價三星、SK海力士、美光的配額,把全球價格推得更高。

記憶體產業幾十年來的經典劇本:每一家都有強烈動機擴產或降價搶占比。當三家同時這麼做,產業利潤崩塌。繁榮、蕭條、再繁榮、再蕭條,合作極難維持。這是教科書等級的囚徒困境。

但長鑫並不完全在這個遊戲裡。

它的核心客戶在中國,不跟三巨頭搶同一批西方超大規模買家的錢包。中國AI和雲端需求目前強勁到長鑫可以滿產滿銷、同時維持高價,不須把產能傾倒進全球市場。

不過,這狀況仍有保鮮期。因為到二○二八年,長鑫計畫每年晶圓月產能新增七萬到八萬五千片。

若中國國內需求增長放緩,多餘產能終究需要出口,長鑫會重新被拉回全球商品市場的囚徒困境裡。

這是中國半導體的經典劇本:先吸收中國國內需求,再向全球價格施壓。問題只是「什麼時候」。

HBM良率低反強化定價權
溢價、產能緊繃將持續比想像久

AI工作負載極度依賴記憶體。這是一場中國政府政策驅動、多年期的產能建設,規模和持續性都遠超正常的週期性需求。

而HBM,恰恰是長鑫存儲最弱的環節。根據研究機構SemiAnalysis的模型,長鑫存儲早期HBM3整體良率約只有二五%。

這意味著:為了生產一定數量的可用HBM,長鑫須投入遠多於成熟生產者會使用的晶圓。而那些被HBM「吃掉」的晶圓,是從商品型DDR5的池子裡直接抽走的。

於是迴圈形成了:強勁的AI需求同時推高DDR5和HBM的需求,以致於長鑫把更多晶圓轉向HBM以滿足國產AI晶片需求,但,因為HBM良率極低,所以導致中國國內商品型DDR5供給進一步收緊,屆時,長鑫在剩餘DDR5上的定價權將進一步增強。

這就是為什麼當前的溢價和對華為的強硬姿態,不會僅是一個臨時性的短缺現象,它正在被HBM量產的困難自我強化。

至少在長鑫存儲HBM良率顯著改善、或出現第二個中國國產HBM產能來源前,這個緊繃狀態可能會持續得比正常記憶體週期更久。

地緣政治和產業政策已經不可逆的創造了一個「高成本但政治正確的中國DRAM閉環」。這個閉環裡的定價邏輯、競爭動態、客戶關係,跟全球市場越來越脫鉤。

但在我看來,分裂是真實的,卻不是永恆的。

長鑫每年新增的產能,終究會遇到中國需求增長的天花板。

但那一天不會是今年。

二○二六年,中國記憶體產業第一次不再需要以「便宜」做為存在的理由。它開始用稀缺性、用「你沒有別的選擇」來定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