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公司，做到了裕隆跟鴻海都做不到的事。
當上述兩家的車輛生意，都還面臨出海困難的挑戰，華德動能，台灣最大電動巴士廠，現在在全球汽車工業最難攻下的市場之一——日本，拿下了約一五％的市占率。
答案，藏在一個沒人想做的生意裡。
「西鐵（西日本鐵道公司）的電動巴士，九○％以上是我們的。」華德董事長蔡裕慶說。
西鐵，是日本最大巴士公司，二○一九年，西鐵的營收折合當時匯率是近新台幣四千三百億元，華德是一億六千萬元。差距近二千七百倍。
不賣昂貴新車
直接就地改裝舊車
比油車便宜才買得動
近二千七百倍的差距，西鐵卻選擇跟華德合作。
二○一九年，華德已是台灣最大電動巴士廠，蔡裕慶開始思考出海。他選擇日本，因為華德最大外資股東，正是日本七大商社之一的住友。
透過住友牽線，華德不用一間一間去敲運輸公司的門，但第一步都還沒踏出去，就被挑戰：
首先，這逆潮流。電動車當時並非日本的國家戰略——對相當重視政府態度的日本人來說，這很難說服對方埋單。
此外，客戶又缺錢。日本的傳統巴士正面臨退役潮，但交通公司普遍缺錢採購。一台電動巴士約五十萬美元，傳統油車二十五萬美元。「他們連油車都快買不起，更不用說電車了。」蔡裕慶說。
這是一個沒有補助、沒有政策、沒有錢的市場。
蔡裕慶卻在死局裡，看到了一個縫隙。
他發現，日本人對車子的保養維護做得極好。一台車從外表看，很難判斷它已用了三十年，必須打開引擎才知道真實車齡。
車殼是好的，問題只在裡面。
如果，華德不賣新車，而是接手對方的舊車——把引擎全拆掉，只留車殼，換上電池、馬達等三電系統，一台車就能再戰十幾年，而且價格能壓到二十五萬美元以下，比油車還便宜。
我不把車運去你那賣，而是直接就地改造你們的車！這是新思路，但過程卻不簡單：
每家車廠都有自己的通訊協議（編按：車上各零件溝通的語言），從不對外公開。更何況，華德每改裝一輛電車，別的車廠就少賣一輛油車，雙方本質上是競爭對手。
華德的工程師必須像駭客一樣，先破解對方的通訊協議，再把電動系統嫁接上去，才能讓車子正常運作。
此外，巴士結構受到法律規範，主要結構都不能動。原本引擎拖動皮帶、帶動壓縮機供應冷氣，引擎拆掉之後，整套冷氣系統得重新設計。
而且，日本人不容易接受新事物。所以乘客能看見、摸到的地方，統統必須維持原樣。油車儀表板顯示油量、時速、轉速，電動車顯示的是電量和即時耗電量——華德必須讓車子靠電運作，但司機看到的，依然是油車的操作介面。
這就像在裝潢完全不動的情況下，把家裡所有電線、管線重新鋪設一遍。
這樣的改裝，改變的不只是一台車，而是一個市場的邏輯。
用數據算清楚帳
讓保守政府發補助
用生態系綁定大客戶
日本國土交通省的官員，從改裝計畫啟動後，不時去考察華德的電巴是否符合標準。這場考察，持續了好幾年。
結果他們把帳算清楚了：傳統巴士比電動巴士，燃料費貴四倍、維護費用貴三倍。
帳算清楚之後，日本政府才開始補貼電動巴士。一個不支持這門生意的政府，最終因為數字而改變立場。
補助一到位，西鐵的訂單跟著擴大，從九州地區延伸到東京。華德的營收從二○二二年的九億一千萬元，到二○二三年跳升至十九億元，二○二五年達到二十一億元，終於轉虧為盈。
這條路很長。「我跟它買車，它會幫我規畫廠站、施工和用電。」大南汽車運管室主任游開智說，華德不只是在賣車，而是在賣整個生態系，這曾讓它連虧十三年。
十年磨一劍，一般人很難熬過去，蔡裕慶自承，一開始會投資，是看見電動車崛起，想為車王電找未來，之後，他願意收購五二％股權，全部接手虧損連連的華德，並兼任董事長，是他看好台灣在機電、資通訊及半導體的國際競爭力，車王電又長期耕耘車用軟硬技術，「台灣有誰比我們更適合發展電動商用車呢？」
他給自己的底線是，最壞，不要拖垮車王電。自二○一七年，蔡裕慶入主，車王電平均持有華德六○％股票，車王電累計獲利約六億，編列華德損失也約六億，在疫情前後、車用晶片大缺料的情況下，損失尚可接受。
台灣住友交通運輸部協理楊哲瑋說，商社每年都會檢核投資成效，但標準不一定是獲利，可能是技術、市場，這也是一開始會投資它的原因。
繼日本、美國之後，連與許多中國電動車廠合作的墨西哥，最終也選擇了華德。
不過，中國信託證券投顧總經理陳柏州提醒，等到二○三○年國內的市區公車全面自動化結束，政策紅利逐步消失，電巴業者的唯一出路，恐只有國際化。
屆時，同業也可能出海，比如鴻海就跟日本三菱合作，預計二○二七年在日本推出電巴。華德的未來還得觀察，美國、日本的合作案，規模會不會擴大，或打入南美洲、東南亞等新市場，競爭壓力仍在。
「做不到」與「不可能」中間常有灰色界線。電動車沒有補助，所以放棄；客戶沒有錢，所以不進場；對手太大，所以不敢談。這些看似理性判斷，其實只是把別人的限制，當成自己的邊界。
華德做的事，是把這三道牆一一繞過去。沒有補助，就先讓對方用數據算清楚帳；客戶沒錢買新車，就把舊車變成新車；對手太大不屑做的生意，正是它的入場券。
如果你對自己要解答的問題充滿信心，你能走出的路，就可能比所有人想像的還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