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美國數以萬計的裁員、當一般人開始厭煩AI的套路,甚至有些工作者開始回頭懷疑自己變成「AI的助理」、只是在幫AI收拾殘局時。我們卻在日本,看見一家珍惜員工的獨特性到極致、甚至一一為員工搭建舞台的企業。
這可能是全日本、甚至是全亞洲,最明確拿出面對AI時,不同態度的一間公司。
當全世界都在追求AI效率
他卻高喊:「愛比AI更重要」
走進BEAMS社長設樂洋位於東京總部的辦公室,占滿整個牆面、如同百寶閣的櫥櫃上,除了公仔、繪畫、達摩像等擺飾之外,其中一格,獨立放著一幅顯眼的書法題字:「愛更勝AI(AIより愛)」。這是他自己親手揮毫的作品,也是他在二○二六年為公司寫下的格言。不只如此,當你走過該公司每層樓辦公室,也都會看見柱子上貼著翻印的版本,要員工時時刻刻把這句話放在心頭。
BEAMS是誰?這名字你不一定熟悉,但在日本,他們是星巴克、三麗鷗、Nissan汽車、New Balance到Ralph Lauren各種你想得到、想不到的品牌,都搶著聯名的對象。就連台灣的7-Eleven也跨海和它聯名推出毛巾、雨傘等系列商品。
從數字面來看,它是日本前三大選物店集團,已經成立五十年,目標在二七年二月、日本當前財務年度結束後,邁向一千億日圓營收。
從二○二一到二五年,該集團的營收成長了近二九%。但同期間,受日圓貶值、通縮所苦的日本,整體服飾零售市場產值僅成長約一三%。
雖然它的營收規模不比最大競爭對手,但它對日本文化的影響,遠超數字。
美國《GQ》形容它是「全球最酷男裝的發射台」;英國掌握品味、潮流脈動的媒體《Monocle》則說它是日本「時尚與生活風格的巨獸」;美國的《Vogue Business》更認為它是值得西方產業學習,由品味驅動的零售模式。
該集團旗下目前有超過三十個子品牌,在台灣、香港、中國、泰國等全球多個區域有約一百七十間門市,不僅是日本選物文化的始祖,更是在日本掀起美式穿搭文化,幾乎與之畫上等號的精神象徵。
他把公司當成動物園經營
店員最大、特地選「笨蛋」人才
能擁有這些獨特的文化地位跟高成長率,背後,是一套他們把「人」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動物園」經營哲學。
設樂洋曾形容,自己像是一位動物園園長,而經營BEAMS就像經營一座同時容納獅子、水豚與獵豹的動物園。
管理動物園的要點,絕不是把所有動物都馴化成同一種樣板,而是保存並放大各自魅力,把員工們奉為上賓,越多元、越精彩,才能吸引更多人慕名而來。
走在東京原宿街頭,BEAMS品牌最密集分布、小小一個街區就有八家店的區域,你會確實的體會到,這個集團如何擁有眾多的「珍奇異獸」。
明明都隸屬於同集團、且每家店相隔不到三分鐘路程,但我們每走進一家店,就像走進一個不同的世界。有的店員一身西裝筆挺;有人則穿著垮褲、佩戴棒球帽;還有人穿著圓點短褲、長襪、再搭配上頭鑲有一個個圓點凸起的包鞋。
而且,這群風格各異的「動物明星」們的珍稀之處,也不只在外表。
這家公司有鑽研羽絨衣到能去歐美巡迴辦展覽的鬼才;有熱愛日本錢湯文化,因此能和大阪府內約一百六十家錢湯合作的主管;有二十幾歲就在全日本八萬名店員參加的魅力店員大獎奪下第一名的看板員工。
甚至你可能很難想像,BEAMS是如何傾盡公司資源,讓每一個「動物」都更能成為閃閃發亮的明星。
例如,他們鼓勵所有員工都成為KOL(關鍵意見領袖),拉拔旗下經營社群出色的店員們成為顧問團,定期開課教其他店員如何放大個人魅力。
他們還為有特色的員工出版一系列個人書籍《I AM BEAMS》,已經持續四年,累計出版十一本。而且書中內容無關銷售,只是單純介紹店員的愛好。
同時,他們也開放員工在官網成立個人商店,由公司給予經費,讓員工選品、銷售;近期,他們還開始實驗,跟員工共創新品牌,而且不冠上BEAMS的名字。
甚至,他們更開放員工下班後從事副業。今年四十七歲的電商事業部社員井上直之,正職是網頁設計師,但下班後,他則協助家鄉鎌倉的咖啡廳,與各種設計師聯名設計插畫,做專案管理。
業務管理室綜合諮詢部部長高橋生磨解釋,讓員工做副業,不僅能讓員工擴大與外部連結,而且當讓大家做喜歡的事,感到幸福後,才能為別人帶來幸福。
明明在太平洋的另一端,人都快被算力取代了,為什麼在日本,BEAMS卻這麼珍惜這群「動物」的獨特性?
設樂洋不諱言,如果企業只求高利潤、高效率,「或許,AI更適合當社長。」
但他們更相信,當你想觸動人心,就得出其不意。
「當面臨『雖然往右邊走生意會很順利,但往左邊走說不定會更有趣』的時候,BEAMS有時就是會選擇往左邊走。」設樂洋強調。
確實,AI讓各種硬技能越來越不獨特,人很難再靠此勝出;但,品味與直覺卻無法量產,是人少數能勝過AI的事。
台灣大學國際企業學系暨EMBA教授林俊昇也表示:「AI之下,很多企業都能做得差不多好,你想變得更好?那品牌的深度、文化才是更重要的。」
經營一座各個員工都頭角崢嶸的動物園,在今天來看,這道理似乎很理所當然。但BEAMS是從五十年前創業之際,在保守的日本社會,就這麼信奉著這套道理。
這一部分固然跟該公司的商業模式有關。
所謂選物店,是指店主依循自己喜好,採購其他品牌的商品到店內,呈現出獨特品味,以此吸引氣味相投的客人。
「這是一種以人為中心的業態,」設樂洋解釋,當公司內有一百種員工,就能呈現出一百種樣態的BEAMS,吸引更多欣賞該公司品味的客人。因此,保有每個員工的獨特性,甚至協助放大他們的獨特魅力,相當重要。
曾任跨國零售集團Timberland台灣區品牌總經理的黃昭瑛分享,她認為BEAMS和其他連鎖選物店最大不同,就在於「非標準化」,不像多數連鎖品牌會有明確的品牌調性、陳列規範,BEAMS則保留每家店、每個店員自己的味道,「但你還是會知道:『這就是BEAMS』。」
雖然設樂洋也坦言,這種珍視獨特性、每家店都「手工打造」的模式,不利於高速成長,「我們的效率極差,但反過來說,這正是我們至今得以生存下來的關鍵。」
他並認為,在AI時代,企業應該要盡力讓員工成為「玩家」。
而且,BEAMS的「以人為中心」並非說說而已,我們在採訪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一次文化洗禮。
當天,該公司相當貼近社長的中高階主管原田謙太郎,帶著我們一間又一間的去店鋪一一鞠躬、請託店員,詢問能否讓我們在開店前用十分鐘,為店員們拍照。有些店員對此也很直接的露出為難神情。
明明在保守、科層的日本,這種總部一聲令下就能辦到的事,為什麼得如此大費周章?一位該公司員工透露,這是因為在BEAMS,第一線的店長跟店員是最大的,社長非常珍視這些人的獨特性。
為了找到更多有獨特性的員工,他們甚至從人才招募開始,就會特地選用某項才華極度出眾,但可能對其他常識一竅不通的「笨蛋」。
因為設樂洋相信,癡迷比努力更重要,唯有夠癡迷才會灌注熱情、萌生創意。
當BEAMS這座「動物園」的品牌力越發鮮明後,如今,每年會有四、五百家企業慕名而來,上門談聯名,或請他們擔任品牌活化的顧問。從東京都交通局、內衣品牌華歌爾、到百年肥皂牛乳石鹼等。
BEAMS CREATIVE製作人佐野明政透露,許多企業找上門,正是看中團隊可以給予「超越期待、顛覆期待」的產出。
例如對方希望推廣肥皂給年輕人,但他們不是換聯名包裝就好,而是設計活動,邀請年輕人前往錢湯,自然情境下使用這塊百年肥皂,讓購買行為來自對文化的支持。
政治大學國際事務學院教授李世暉觀察,BEAMS透過鼓勵員工追求精神滿足,能避開企業如果只是依賴高薪等物質條件來留才,容易遇到無法突破天花板的瓶頸。
擴大宇宙,不怕員工出走
支持離開者創業,離職率僅3.1%
不過,BEAMS珍視、放大員工獨特性的種種作為,看在台灣眾多管理者眼中,就像天方夜譚。許多人心中的兩難是:當員工變得太有籌碼,會更難管理,甚至就想自立門戶,該怎麼辦?
設樂洋認為,當一個人有足夠的想像力,這些,就不再是煩惱。
首先,他認為在BEAMS獲得成功而離開的人,都將是最好的「品牌大使」,年輕一代的人看見,會心生嚮往,吸引更多優秀人才加入。
而且他認為,離開,並不等於緣分結束,離職的人未來仍可能成為合作夥伴或回鍋。當有越多人在茁壯後離開,其實,也等同在擴大「BEAMS宇宙」。
「做為經營者,我也曾有過一段時期,非常努力思索如何合理分配這些利益與機制,但我最後認為,只要是曾經一起打拚過的夥伴,我都由衷希望他們成功,並想在背後推他們一把。」設樂洋說道。
甚至,他為此將企業理念「創造幸福生活的解決方案『公司』(Happy Life Solution Company)」中的公司二字,改成了「社群」。
他認為,「公司」一詞,還是帶著制度上的框架,但如果用社群來想像,「那就不僅僅是以現有的員工為中心了。那些從公司畢業的校友們、或與我們合作的外部智庫,全都可以納入這個生態圈。既然如此,就不能只用『因為他現在是我們公司員工』這種狹隘的角度來思考,這個世界上應該存在著一個更廣闊的社群。」 雖然這並不容易。營運長池內光坦言,放大個人價值與維持組織效率間,需要時時動態平衡。
像疫情衝擊銷量時,公司曾強調提高獲利能力,卻壓抑了員工熱情。為此他們提出新制度,讓好點子,可以直接得到高階主管批准,提升員工動力。
事實也證明,當企業傾心的提供舞台,員工也會珍惜。BEAMS超過一千八百名正職員工,離職率只有三.一%,是日本零售業平均值的不到四分之一。
BEAMS在這個時代示範的,其實是我們如何重新想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當想像力夠大,企業就不只是圍牆裡的公司,而是一座會向外延展的動物園;每個人身上的怪、偏執與熱愛,也都會有別於AI給的標準答案,成為吸引世界靠近的理由,也是我們在這個時代,能最不同於AI,長出魅力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