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級精品愛馬仕(Hermès)創立至今一百七十八年,去年,四十四歲的家族第六代傳人杜馬斯(Axel Dumas)接班執行長。他約在巴黎總部的私人晚宴廳共進午餐。我抵達時得一路走過鋪著馬賽克地磚的門市,並穿梭在一群群悄聲低語的顧客中。 我行經去年營業額激增一四%的餐具與珠寶部門、成長六%的絲綢品、跳升一○%的香氛與鞍具產品。從遠近馳名的柏金、凱莉與康斯坦包,到創辦人愛馬仕起家的馬具相關產品,至今,皮革類貢獻年營收四四%,去年成長一成,約當四十一億歐元(約合新台幣一千三百七十五億元)。 我在空中花園找到正在透氣的杜馬斯。他一身俐落的海軍藍雙排扣西裝、潔白的襯衫與藍色領帶,眉飛色舞說起,愛馬仕一八八○年遷址此處,是為了向女裝大師浪凡(Jeanne Lanvin)致敬。當時浪凡的工作室就在對面。「五十年前,愛馬仕這頭全是男客,對面全是女客,」杜馬斯說,「許多婚禮行頭就在這兩家門市打點完」。 現在浪凡已非愛馬仕的鄰居,而後者在巴黎的廠址也移往近郊,不過這段懷舊故事的浪漫魅力猶存,「這些匠師們,」杜馬斯說,「每當看到大馬路上有美女走過去,就會把一小塊皮革切邊丟出窗外。」 我們駐足欣賞著蘋果樹、梨樹和木蘭好一會兒,然後才踅步入座。曾在巴黎最佳餐廳受訓的自家大廚伊莉莎白已將午餐準備妥當。水杯、麵包籃先上桌,然後是法式乳酪鹹泡芙,再來是開胃菜,淋上橄欖油、檸檬與海鹽的牛肉薄切佐香草與嫩花椰菜心。伊莉莎白簡要說明每道菜,雖然她法語蹩腳,但廚藝棒得沒話說。 杜馬斯說他大多數時間都在這裡用餐,因為方便又隱密,當然它也是逃避壓力的避難所。 對抗LVMH,是一場忠誠度考驗 家族成員承諾二十年不賣股 去年九月,精品龍頭路威酩軒集團(LVMH)與愛馬仕之間纏鬥近四年的股權爭端終告和解:前者總共秘密收購後者約二三%股權(總價近七十二億歐元),杜馬斯動員一百位家族成員集資成立控股公司抵抗,終讓LVMH總裁阿諾(Bernard Arnault)打消惡意收購意圖。如今,雖然燃眉之急解除,但杜馬斯一點也不敢放鬆。 「你得時時提高警覺,」杜馬斯談起這段經驗,「家族團結一致捍衛獨立性,這點我深感欣慰。我們創設H51控股公司,因為持股五一%,所有成員二十年內都不得出售股份。這是莫大承諾,因為他們得對自己說:『我把淨資產全賭上,二十年內都不能動一分錢。』這是一場忠誠度的考驗,沒錯,我從這次教訓中親眼目睹了。」 一邊保持全球頂級精品地位,一邊還要培育技巧純熟的師傅,很不容易。例如,市價四千八百九十英鎊的凱莉包依舊在法國製作,愛馬仕興建十五座皮革中心以便應付需求。「我們力保人數不超過二百五十位,免得師傅太多,誰也不認得誰。工作坊就真的變成工廠了。」而且多數皮革中心刻意設在高失業率區。 但,誰都做得來嗎?「這是粗活,」杜馬斯警告,「不過我們最先看的是個性,因為製作一個包需要十五個小時,而且只能同一雙手完成。每個人都知道哪一個包是他做的,因此會認真看待。」我說,我相信柏金包值回票價,但師傅的工資怎麼算?他含糊回答,「讓師傅們開心最重要,但不表示我們稱得上完美。」 杜馬斯在巴黎完成政治學學位,之後赴美國哈佛攻讀哲學。我問他平時有何消遣,他說:「我有時會幻想,終有一天可以回去研究哲學。」消遣似乎是罕見商品,雖然他有妻小,但「家族企業裡轉換角色的機率不多。」 接班非注定,一度對中國有夢 曾在北京工作八年、特迷普洱茶 「大家都說我是發明等候名單的天才,」杜馬斯聊起這一則家庭趣事,「但我擔當不起。這個做法其實是在飯桌上決定的。當時,柏金包訂單源源不絕,但執行長和身為總監的家母決定,擴產會破壞品質,我們不能冒險。」所以他們就把決定權交給店經理,等候名單順勢而生。他一邊對付龍蝦一邊說:「顯然,對顧客說因為需求太多,但我們得堅持標準,所以沒有現貨可賣,很不好意思。如果沒這份管等候名單任務,我會很高興。」 杜馬斯是個好伴,說故事時略帶懸疑、焦慮感,不時還會穿插高亢笑聲,幾乎像是夾著一絲歉意,讓人覺得很可愛。他是否一出生就注定要進入家族企業?「不是,沒有任何壓力。」他接班前已在銀行業工作八年。「因為我夢想去中國北京工作。」當然,一九九五年的北京讓他大失所望,「至今我還會自問當初在想些什麼呀?」他自嘲,「特別是落地那一刻。不過,當時超興奮的。」 位於倫敦購物大街的門市翻新完成,即將在本月開張,隨後愛馬仕會在鄰近藝廊辦展。前者是提高倫敦在財務報表比重的重要舉措,因為它是零售樞紐,在此老顧客碰上新貴客,而且新興國家遊客絡繹不絕。「服務老顧客非常重要。當你在這裡經營四十年了,這種做法會讓老顧客知道,你還是在乎服務品質、你還會繼續投資。」 我們的甜點送上桌了,是芒果混百香果和柑橘做成的冰糕,外加小餅乾和一杯普洱茶。他說自己是普洱茶控,這種來自中國雲南的深色茶飲聞起來有股灰塵的味道。「應該是小雨過後新鮮林木散發出來的香味,」杜馬斯說,「非常有益健康。」令我驚訝的是,它的口感非常順喉。 我們用完午餐,起身離開晚宴廳,伊莉莎白遞給我一個紙袋,裡面裝的一小罐蘋果醬,食材來自花園裡的蘋果樹。杜馬斯領著我走到後門,途經工作坊和博物館,他帶我見識那個激發愛馬仕設計出「凱莉款」的原型包。 我們步下樓梯,杜馬斯指著壁上歷任執行長的畫像一一向我介紹。為什麼裡面沒有他的畫像?「因為我還沒死啊,」他說,又是一陣略帶緊張的笑聲,「到目前為止,我只想現身在午餐版,不是訃告版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