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怎麼補課,還是有追不上的感覺。」八月十八日,副總統蕭美琴在台灣人工智慧年會上的感嘆,點出台灣這座矽島的集體困境:當全球九成AI伺服器都由台灣製造,我們若拿不出本土算力、又缺乏軟體主導權,終究只是全球巨頭的算力工人。
焦慮早已在檯面下發酵,八月中,一場閉門會議登場,超過十九位產官學研代表齊聚,研擬出一份向政府喊話的《國家AI基礎建設倡議》,急著為台灣尋找AI自主的破局點,其中一個關鍵是發展領域專用模型。
這個方向,早在官方打造第一個主權AI戰略:TAIDE模型時,就已顯露。
二○二三年,為避免台灣價值觀被簡體中文優勢淹沒,TAIDE成了主權AI的先鋒隊。然而,它最初僅有約新台幣一億二千萬元預算、採購七十二片GPU,對比韓國政府高達兩萬片GPU的公共算力池,規模相差近三百倍。
TAIDE計畫發起人李育杰坦言,「台灣要從頭打造自己的通用大模型,是不切實際的,」但必須讓台灣人在中國大型語言模型(LLM)以外,有中文模型的選擇。
因此,TAIDE將戰線收攏在公務體系的運用,行政院也在六月拍板建構「主權AI」,並選定教育、醫療、金融、司法四大示範場域。
這種不拚通用大模型,改深耕產業大腦的思維,也正走向民間產業。
商周採訪十位以上產官學專家,結論幾乎一致:發展領域專用AI是最佳解。而結合台灣硬體優勢,打信任牌幫全球做「主權AI」生意,是一條兼具商業潛力與國際連結的道路。
金融大腦》20家銀行打群架
教AI像「台灣金融人」一樣思考
「美國的模型非常聰明,但就像一個哈佛畢業的ABC,會講流暢中文,卻不懂台灣在地的金融實務與自律規範,」金融大語言模型專案的召集人、中國信託金控資訊長賈景光比喻。
繁體中文在全球主流模型的訓練資料中不到一%,若讓AI直接面對客戶,一旦引用美國規範講出不合台灣法規的內容,「那已經不是科技議題,而是我們企業品牌與客戶關係的代價,」賈景光直言。
為了解開這個死結,台灣金融業罕見的打群架,由金融科技產業聯盟推動,中信金領頭,與國泰金、富邦金等二十家金融機構打造「金融大語言模型(FinLLM)」,教AI像台灣金融人一樣思考。
中國信託銀行數位科技處處長王俊權解釋,團隊不只是單純注入制式化的法規條文,而是由一百二十位銀行專業行員標註、校對,並用數萬組銀行員思維邏輯,訓練這AI大腦,具備在地化的金融專業。
但金融業競爭激烈,憑什麼說服大家派出最精銳的人才,打造這顆共用大腦?
「因為這件事單一機構要做,時間在AI賽道上不允許,」中國信託銀行數位規劃部部長吳展榮說道。人工清洗與標註邏輯極耗時,如果各自燒錢造輪子,多數銀行跑不完這場馬拉松。
其實,以中信的實力,大可關起門來自己練功,但賈景光認為,「如果我們自己做,台灣最後可能只有三到四家領先銀行能跨過門檻;但透過聯盟整合的力量,二十家銀行的AI能力有機會一起提升。」
IC設計大腦》築半導體防線
「設計下一代晶片能不依賴別人」
當各國在搶做主權AI,對台灣而言,另一個核心戰場是晶片設計。中研院士孔祥重、台大資工系教授洪士灝帶領,陳牧祈、梁正等人組成師生團隊,從中研院與國科會計畫,孵育新創SiliconMind,要為台灣拿下這塊陣地。
受惠AI資本支出擴張,IC設計需求大增,台灣業者面臨人才缺口,就連龍頭大廠都叫缺。若無法化解人才危機、提升研發效率,台灣在先進晶片市場的優勢將被侵蝕。
如今AI能加速IC設計,但企業卻面臨伸頭、縮頭都是一刀的困境:把資料上傳給OpenAI等外國雲端平台,機密形同外流;想在自家架一套大型AI系統,光是算力成本,中小型設計廠就吃不消。
洪士灝更指出,現今的通用模型,對晶片設計的知識根本不夠。但IC設計大廠,難道沒有自己造模型的能力嗎?洪士灝分析,IC設計廠主要投入的軟體領域是要讓晶片動起來、發揮算力,但這跟開發一個「能自主思考、甚至幫忙設計晶片」的模型,是兩個世界。
陳牧祈說明,SiliconMind的核心技術是為企業打造地端專屬AI模型,並串接晶片廠既有的電子設計自動化(EDA)工具;同時由團隊成員黃恩明研發GPU大規模平行加速技術,縮短過去數天、甚至數週的修改與重新驗證流程。
但SiliconMind不只想幫企業加快研發,更想為台灣半導體畫出一條安全防線。「我們現在雖然硬體強,但軟體超級弱。看中國那邊狂衝硬體跟軟體,總有一天會變成我們最大的威脅,」SiliconMind共同創辦人梁正說。
無任所大使唐鳳分析,「SiliconMind是為了台灣在設計下一代晶片上能夠不依賴別人。」這個模型開源,晶片公司可以下載回去,在自己公司關起門來跑,機密不外傳;當世界各地的半導體公司都來用,台灣就是標準制定者。
輸出主權AI》成為國際選擇
台灣「不與客戶競爭」哲學變優勢
台灣除了拚專業領域的知識深度,減少被主流模型綁定,有另一個機會,是整合軟硬體,做全球主權AI的生意。
數發部部長林宜敬觀察,這種「既要安全、又要在地治理」的跨國需求,正是台灣軟體產業幾十年來尋求海外突破的最佳契機。
但同樣具備硬體製造優勢的韓國也能參戰,台灣憑什麼勝出?
林宜敬認為,「台灣幾十年來做生意,我們的概念是水平分工、有錢大家賺,就像台積電絕不做手機跟客戶競爭。但在中國跟韓國,三星或華為的企業文化是『凡事全拿』,會往上、往下吃掉供應商的所有利潤。」
他指出,台灣不與客戶競爭的供應鏈哲學,遇到主權AI的強烈需求,給台灣一個很好的機會,「中等的民主國家,要訓練AI模型時,通常會希望扶植當地的產業,又需要其他國家的幫忙。台灣是一個自由民主法治的國家,而且台灣做生意的思維是有錢大家賺,形成一個供應網,當你要發展主權AI,找誰合作最好?找台灣!」
例如,緯創與趨勢科技合資的Magna AI,就從伊斯蘭世界對去美中化的需求下手,將伺服器搭配地端資安平台,與巴基斯坦、沙烏地阿拉伯簽下合作備忘錄,協助該國推動AI轉型。
鴻海在高雄建置亞灣超算中心做全台算力後盾,也做算力租賃的生意;另一邊與法國大廠布爾(Bull)合資,在捷克生產、法國組裝伺服器,發揮量產強項,卡位去美中化的歐洲主權算力市場。
回頭看,台灣這場主權AI之役,繞著同一個詞:選擇。
官方打造TAIDE是為了讓台灣人在美中模型之外有選擇;SiliconMind給本土晶片廠一個兼顧速度及安全的選擇;二十家銀行共建FinLLM,是為了不被任何一顆國外大腦綁架。
當Magna AI與鴻海帶著「不與客戶競爭」的供應鏈哲學出海,台灣自己,也成了各國在美中之外的另一個選擇。
但這些選擇能否奏效並延續,關鍵不只有算力,還有人。
台灣除了爭取算力,還需要會運用算力的人才。
洪士灝點出,十年前建置算力時,官方抱著先建球場自然會有人來打球的思維。然而,球場不會長出職業隊,人才培育所要投入的時間,遠比蓋資料中心漫長。
更現實的是,台灣頂尖人才長期向半導體與硬體供應鏈傾斜,軟體生態本就相對弱勢。
李育杰直言,台灣發展AI主權面臨的困局,並非缺乏資料,而是人才培育與算力投資規模的失配。他觀察到不論學界或業界,多數人只願投入門檻較低、容易賺錢的下游應用層,「基礎人才不足,就算把寶貴的資料奉上,也只是守著米缸餓死。」
打造主權AI生態系的突破口,正是從微小的種子開始。
TAIDE模型鑄造組顧問、中研院副研究員黃瀚萱指出,TAIDE現有團隊,正職僅七至八人,但開發過程,經歷過大模型訓練的人才大概也有數十個。
受過大模型洗禮的人才,就像是播下去的種子,能將高階大模型的訓練,與資料蒐集經驗,擴散到台灣產業界,帶動整體發展。
打造主權AI生態系,是一場人才與技術互相養成的正向循環,這對長年重硬輕軟的台灣來說,是無法迴避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