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我去過富士山腳下的發那科（Fanuc）總部。
工廠藏在森林裡，廠房與廠房之間全是樹，像一座大學校園。走進生產機械手臂的廠房，更有一種不真實感：空間大得驚人，裡面卻幾乎看不到人，一支支機械手臂，正在生產另一支機械手臂。
最讓我難忘的是聲音。
那麼巨大的機器運轉起來，馬達聲竟然細得像嬰兒呼吸。站在裡面，真的像突然走進未來。
可是沒多久，他們又帶我去了另一個地方。
維修部門裡，堆著一批老機器、老零件。發那科的工作人員告訴我，有些是一九七五年出廠的車床，至今他們還在替客戶維修。
我愣了一下。
同一家公司，一邊用機器人生產機器人，站在自動化最前端；另一邊，卻還在照顧半世紀前賣出去的機器。
這次到日本靜岡看山葉，我又想到這件事。
山葉從十九世紀製造樂器起家，戰時做過飛機螺旋槳，戰後再把累積下來的加工、機械能力帶進摩托車，後來一路延伸到汽車引擎、工業機器人。它很像一棵老樹，時代一直變，枝葉不斷往外長，但以前長出來的能力，沒有因此被丟掉。
另一位日本老朋友、THK會長寺町彰博，也給過我類似的震撼。
去年機器人正熱，我一見面就恭喜他：這麼大的商機來了，你們一定受惠很大。
沒想到，他沒跟我談訂單，也沒談營收。他先問我兩件事：未來人要怎麼跟機器一起工作？如果機器人取代了人的工作，那些員工怎麼辦？
後來我才發現，這三個畫面其實是同一件事。
發那科沒有丟掉五十年前的產品與客戶；山葉沒有丟掉上一個時代累積的能力；THK走向機器人時代，想的卻是不要把人丟在後面。方向不同，但底下是同一種價值觀：進步，不需要以切斷做為代價。
我們常把創新想成「汰舊換新」，越快拋掉過去，彷彿越接近未來。
但在富士山腳下，我看到的剛好相反。
真正走得遠的企業，不是最會丟舊東西的，而是清楚知道，什麼東西，再老都不能丟。
你的公司，現在正在丟掉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