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要理解新台灣WAY,可不可以征服全世界時,我們得先定義,什麼是台商文化。
這跟一張桌子的形狀有關。
今年五月,黃仁勳來到台灣,走進台北松山區的「磚窯古早味餐廳」,在紅磚牆與老電影海報間,擺著尋常的塑膠轉盤大圓桌。與他同桌的,是鴻海董事長劉揚偉、華碩董事長施崇棠、和碩董事長童子賢、緯創董事長林憲銘等企業總市值加總近新台幣百兆元的科技掌舵者。
在台灣的圓桌上,每個人都是平等的節點,二、三十人肩並肩,在嘈雜的乾杯聲中,夾著同一盤客家小炒,用最草根的姿態與互信,確認了牽動全球未來的產能分配。
這是水平連結,一通電話就能互助,可以快速融入當地「落人」(編按:台語的「找人幫忙」之意。)的氣質。
緊接著不到一個月,在首爾,黃仁勳也有一場「烤肉接地氣」大會。
韓國財閥開會常用長桌,資歷長幼有序,這次的小圓桌參與對象只有三、四位,因為他們都是頂級財閥,掌握旗下大量供應商,這種風格,也是韓商進軍全世界的形象:方向清楚、動員快速,但權力高度集中。
圓桌靈活對決長桌講規矩
靠草根互信串聯全球生態系,遭遇挑戰
美國社會學者漢彌爾頓(Gary G. Hamilton)與台灣社會學家高承恕,用三十年時間、訪談超過八百家台灣企業,寫下《賺錢:台灣實業家如何擁抱全球經濟》(Making Money)。他們觀察,台灣商人的打仗方式,從來都跟日韓的垂直整合不同,我們會因應市場需求,靠互信、互惠與快速應變,圍成一張圓桌。
現在,AI崛起,全球需要我們。
「以前台灣講台商,大家都覺得你是去做代工。可是現在像台泥這樣的企業,或者是台達電,不只是做代工,是你去那邊,甚至跟別人結成一個生態系統。」台泥總經理程耀輝說。
我們也得走出去。
台灣島內已經太滿。水、電、土地、人才,都被AI與半導體拉到極限。我們硬要把所有產業都塞在島內,並不能讓台灣更強。
「一位電電公會成員跟我說,台灣資訊硬體產能九成在國外。現在受地緣政治影響必須分散。雖然把就業機會帶到國外,但那些不一定是台灣人想做的。」外貿協會董事長黃志芳說。
只是,習慣圓桌吃飯的我們,進到坐長桌宴客的美國,圓要如何融進方,真的是世紀的新課題。
圓桌文化的強,是每一家都把自己的角落做到極致;這張桌子的弱點也是,大家習慣打仗靠應變,而不是規範。
這在美國經營,會是風險。「他們這邊操作就是一板一眼。」一位不具名的台積電在美設備商說。
此外,這張桌子也需要大家都到齊,才能發揮出最大力量。
現在,三個挑戰正在我們眼前。
第一道斷層就是,大家不齊了,大企業與中小企業正出現斷裂。
以前,圓桌夥伴們逐成本而居,大家可以一起走,但現在挑戰高難度,並不是所有人都跟得上。
如果只有AI供應鏈相關的電子五哥、半導體與電源大廠出去,中小供應商留在原地,這場繁榮就會變成少數人的繁榮。
已經有人開始修補這道裂縫。鴻海領導的電電公會,評估如何帶著中小企業前往波蘭、墨西哥、美國本土落地;光寶科也對商周說,未來不排除會在新投資的廠房內預留空間,讓供應鏈夥伴進駐。
跨越落地與人才斷層
企業要的是法規、電力、簽證助力
第二道斷層,發生在政府與企業之間。
政府不是沒動作。電電公會想在波蘭打造台灣模式的科技園區;外交部結合友邦與台灣產業強項,去友邦國家推榮邦計畫;貿易署補助預算加碼,想讓更多中小企業與非半導體企業走出去,這都是開始。
但,根據全球四大之一的會計師事務所KPMG跟商周合作、台灣第一份「新台商出海信心指數大調查」結果顯示,企業真正缺的,不是錢,而是落地能力:到哪裡設點?怎麼找人?怎麼處理法規、稅務、用電、簽證?出了地緣政治風險,誰幫忙分擔?
韓國企業敢大舉出海,背後有政府貿易保險工具,替海外投資承擔部分政治風險。韓國貿易保險公社(K-SURE)每年承保金額超過一千五百億美元。
台灣雖然也有類似的海外投融資與保險制度,但單一企業的融資上限,一般案件最高新台幣十億元,若是中小企業專案,上限僅新台幣八千萬元。對比動輒上億美元的赴美建廠成本,挹注有限。政府後續提出的二千五百億美元信保,方向對,但信保不等於資金;且能不能真正落到中小供應商手上,也有待觀察。
第三道斷層,是產業與人才。
現在,台商缺的,是懂台灣工廠、懂美國法規、能管美國人、也能跟當地政府與客戶談判的橋梁型人才。這種人,無法速成,需要數年,甚至一整代人有意識的來養成。
當然,企業出海,產業不同,規模不同,不用都走同一種路。KPMG專業策略長吳政諺提醒,不論規模大小,企業不一定要開航空母艦,「可以開艘靈活的小船去」。做法可以很輕巧:客戶在哪,就在客戶旁設服務點;貨要在哪出,就設保稅倉;需要臨場感,就派人駐點;但最核心與投資最大的IP(智慧財產)與研發,仍然留在台灣。
挑戰很難。
若要拚效率,坐長桌的不會比我們慢。
我們現在靠技術拿到最大話語權,而全世界都期待能在地製造,最會「在地演化」的台商們,若能克服上述難題,由於具備可信任值,這是我們最大的差異化。
「在談判過程,我們一直強調台灣模式跟其他國家模式不同。台灣是企業自主,然後是要去做真正的供應鏈布局,有自主性。」一位參與台美關稅談判的官員說。
只是,我們得認知,這次演化是全面性的升級。
政府得聽對、聽懂中小企業的真實痛苦。
企業得修正「邊做邊改」的應變文化。
人才得理解,你將管理的是全世界的人才,你也必須能包容不一樣。
整個島嶼也得意識,這是個關鍵轉捩點。
若成。十年、二十年後回頭看,歷史或許會這麼書寫:
二○二六年後的新台商出海潮,是台灣企業影響世界的濫觴,成為在高成本地區也能經營的解決方案提供者。
他們將帶動的不僅是科技,還有相關傳產與服務業者,共同征戰世界。
這些新圓桌文化的提供者:善於在地串起供應鏈,互惠合作,相信獨贏不如眾贏。
這是屬於台灣的豐田試煉。當年,日本把豐田生產方式帶到美國,不只協助美國車廠重新學會造車,也讓豐田從日本企業變真正的全球企業。
若不成,這場AI繁榮,最後在台灣,只會留下少數人的掌聲。
「大家只看到(AI產業帶動)平均薪資成長很多,但薪資中位數前兩年幾乎停滯,這兩年才略微成長;中位數跟平均薪資的差距正在擴大。」一位政府官員表達這次轉型的急迫憂心。
新圓桌文化的出征,難度重重,過程中勢必會有挫敗與衝突。
但出發,才可能有收穫。世界格局正形塑新台商的樣貌,而台商也正在創造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