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理解這一場演變對台灣的深層影響,我們兵分多路。

高雄。貨櫃裡的工安教室
半導體廠員工天天受訓,只為滿足地球另一端的急單

台灣現場,在聞得到海風的高雄小港,今年以來,有幾百個半導體大廠的員工與包商,絡繹不絕進到這裡的一棟貨櫃屋,在不同的站點受訓。

有的站在模擬機台前,辨識手指、衣袖可能被捲進去的危險點;有的則實際繫上安全帶,練習在高空作業時怎麼預防墜落;有的則要面對用電設備,學著判斷感電風險。

這是高雄鋼堡科技的體感訓練教室,專門替鋼鐵、半導體、在台外商等大企業做工安、職安訓練,過去幾個月,他們天天滿堂。

「以前講師還可以喘口氣,現在講師上課上到會抱怨有職業傷害,因為一直不斷在講,」鋼堡科技總經理吳俊杰笑說。為了因應新增的需求,公司已經多培訓了約一成講師,把能開課的時段盡量塞滿。

這裡的應接不暇,是為了訓練足夠的工程人員、加速建廠,滿足一萬多公里外,地球另一端的急迫。

德州。AI心臟星際之門
它靠台灣輸血!景氣正熱,台商卻被推向最貴戰場

有意思的是,其實台灣現在出貨與股市位處高點,為什麼大家非要急著去美國,明知道有風險的人們,到底看到了什麼?

商周團隊飛往美國德州阿比林,親眼見證了全美國最大、背後由川普發動的資料中心計畫「星際之門」。

這計畫由OpenAI、甲骨文與軟銀共同推動,預計總投資高達五千億美元,是目前地表上最大的AI資料中心計畫。各個當代領袖正以科技之名,蓋史詩級的資料中心。

車子從城鎮中心往外開,一路上,不時可見告示牌寫著:「拒絕資料中心進入我們的社區」(No Data Center in our neighborhood)。

但當車子駛近工地入口,迎面又是另一句標語:「期待我們一起改變世界」(Looking forward to changing the world together)。

在星際之門的現場,荒地上,貨車頻繁穿梭,捲起黃土;起重機、鋼骨、變壓器與施工帆布,鋪滿了整個地平線。

阿比林不是個案。在德州各地的牧場間,資料中心工程一個個拔地而起。這些過去屬於牛、牧草與高速公路的地方,都正在長出AI。

AI不只存在雲端,也正以工地、電力、鋼骨與變壓器的形式,重塑美國內陸地景。建設出它們的,正是台灣的晶片、AI伺服器、電源等科技,以及它們背後成千上百的台灣中小型供應鏈。

休士頓的鴻海、英業達,達拉斯的緯創,以及據點鄰近奧斯丁的和碩、仁寶,AI伺服器主要玩家全數到齊;電源雙雄台達電、光寶科,滑軌廠川湖,也在近年加碼德州。

經濟部五月盤點二十幾家相關廠商,赴美投資金額已達三百五十億美元,幾乎等於廣達、緯創、和碩、英業達、仁寶五大代工廠去年資本支出總和逾十倍。

這是台灣此刻最矛盾的景象:生意越好,企業卻也越急著往外走。

因為眼前的繁盛,是台灣企業過去數十年布局的變現;但下一個十年的考場,卻已經換了地方。

台股在六月一度突破四萬八千點,出口創紀錄,AI與半導體需求把台灣推上全球供應鏈核心,也站上前所未有的繁盛。

但,急著前往美國的台商已看到:如果下一個十年,我們想繼續當下的榮景,台灣股市希望還能衝破六萬點、八萬點、甚至十萬點,那美國,已經成為我們必須面對的考場。

幾個關鍵AI強權都在美國,這群人是台灣最大採購商,而美國政府為了確保供應鏈不斷鏈,AI時代的國安,甚至是為了讓美國再次偉大,會更趨向將訂單交給到美國製造的企業。

過去四十年,台商最強的能力,是把大量且困難的製造,複製到成本更低的地方。哪裡成本低、哪裡能接單、哪裡能快速複製,就往哪裡去。

但這一次,卻得往成本最貴的美國走。

一位曾長期在鴻海海外體系工作的顧問對商周說,去美國,絕對是「反直覺」。唯一原因是市場、法規、貿易與國家安全,都要求你在地生產。

過去,美國喊製造業回流,多半願景大於實質。

但現在,他們把AI時代的國力重新壓回本土:晶片要在美國製造,資料中心要在美國興建,電力、伺服器、散熱、廠務工程與供應鏈,也要圍繞美國重新組裝。

這一次,是台商未必想去,卻可能最必須去美國的一次。

英業達。休士頓廠
拚美國製造!新台商從交作業變出考題的人

原本英業達休士頓廠是租用,但因為要擴大營運,二○二五年公司決議由租改買,擴大投資。以及,在我們造訪光寶科德州布蘭諾廠,不到兩週後,該公司便宣布砸下逾九億美元,在德州麥金尼市擴大投資設廠。這股台廠加速赴美建廠潮,是現在進行式。

英業達休士頓廠長潘耀宗說,AI伺服器背後不是一座組裝廠,而是一整條供應鏈:材料、零組件、專業回收商⋯⋯,都要在地配套。「它是一條龍,很大很大的投資,台商是最完整,這整個產業鏈帶過來,等於是(替美國製造)救了一半。」

光寶科技北美區聯合生產中心總廠長張淳煦也看得清楚。下一代資料中心用的電源設備,重量與體積越來越大,有些甚至就設在資料中心外面。這類基礎設施,勢必要在本土做,因為長距離運輸會影響可靠度。

更重要的是,在美國製造,能讓台廠從交作業的人,變成一起出考題的人。

「我會喜歡用『主動性』這個詞,我跟客人有共同研發,我們會有更多主動性,可以在下一世代產品更快速進入開發階段,」張淳煦說。

鴻海董事長劉揚偉就曾經公開分享,因為鴻海跟輝達有長年的互信基礎,所以在客戶設計新世代產品的很前期,就能共同參與開發,因此讓鴻海在新一代伺服器的出貨量能占有優勢。

過去,台商去海外,是為了替客戶省成本;現在,台商去美國,客戶要的不再只是便宜,而是更近、更快、更完整。

美國有雲端大廠、有資本、有土地,卻缺一群能把零組件、電源、散熱、機櫃、廠務工程一環一環接起來的人。台灣能給的,是一整套供應鏈。

這也是為什麼,美國各州都向台商招手,希望把台灣供應鏈串進自己的城市。

德州。市府辦公室
那一天,美國人向我們遞出繁體中文名片

這一天,我們拜訪德州布蘭諾市的市府辦公室,接過該市經發局國際企業經理安東(Meelis Anton)遞來的名片。名片上,就印著繁體中文。

「我們一直在與台灣夥伴探討:如何吸引他們的供應鏈也來到這裡,讓我們能為特定產業打造專屬的生態系,」安東說。

同一時間,亞利桑那州鳳凰城市長蓋耶哥(Kate Gallego)也率團到台北木柵的政治大學,把演講變「招生大會」:鳳凰城願意提供資金,讓近三十位學生免費赴當地企業實習,修供應鏈課程,提前接上亞利桑那正在長出的半導體聚落。

政大教授羅明琇說,現在,這座沙漠城市不只要台灣的廠,也要台灣的人。

前德州眾議員傑頓(Jacey Jetton)指出,德州製造業布局很分散,「基本上都在那個三角地帶,達拉斯沃斯堡都會區、奧斯汀和休士頓之間。」不像台灣,「如果你在科學園區裡,所有東西都在同一個地方。」

他認為,台商不能各自分散摸索,而要團結,走向園區、聚落,才能讓更多供應商都「軟著陸」。

此刻,或許是美國對台灣最熱切招手的時候,但也有其他人想進場。

時間不等人。「現在感覺像是一場賽跑,」另一位前德州當地議員向商周指出。台灣是亞洲國家中行動最快、最積極的一群;韓國慢得多,但更按部就班,「有點像龜兔賽跑。」

有些台商在台灣接單接到手軟,因此邊猶豫、也邊焦慮:如果現在不去,兩、三年後,位置還在不在?

一位協助台積電赴美建廠的設備商業者說得更白:「現在台灣也是生意好得不得了,可是你現在不出來,兩、三年後,可能就被同行拿走。」

和碩處長、美國廠廠長張兆廣更點出另一層壓力:不是時間,是信任。

很多客戶現在要的不是報價單,是方案。「不管這邊有多難、成本有多高,我們一定還是要先準備,要給客人答案。你不先來,都是口頭講,他不會相信你。」他直言。

以前,客戶隔海看報價、交期、良率就下單;現在,他們會直接飛到美國廠門口,看你有沒有廠、有沒有產線、有沒有工程團隊。只是口頭說「會來」,已經不夠了。

台商三次遷移改變全球格局
若成功,台灣將變各國優先選擇

無論從政治、從商業考量,去美國,幾乎已經成為現實。這很可能是當年台商西進後,再一次,最大波的台灣企業出海行動。

而世界的格局,也很可能再次因台商們的選擇而重劃。

在國際的棋局裡,台灣很少能當下棋的人,但其實過往每一次的台商移動,都默默的改變了世界走向。

四十年前,台商西進中國,我們點燃中國成為世界工廠、科技列強的火苗,埋下中美對抗的伏筆。

之後,台商往東南亞、墨西哥移動,把短鏈、碎鏈製造化為現實。

這一次,若能在高成本、高法規、高缺工的美國站穩,台灣證明的就不只是「我會做」,而是能在全世界最難的市場,把一整套供應鏈組起來,也再一次改變洋流的方向,讓科技製造的根基,重新扎入美國。

如果成功,美國補回AI製造心臟;台灣也不再只是逐水草而居的供應商,而是升級為外交部長林佳龍口中,改變下一輪全球科技秩序,幫各國科技進化的「文明節點」。

這種能力,不只美國需要。當法國、德國等歐洲國家都想找回製造業、追求戰略自主時,台灣也將是優先選擇。

世界新台商,將會比我們現在看到的更有力量。當然,這一場升級並不簡單,在這趟採訪中,我們也看到很多殘酷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