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個虧本的生意,關廠,你要花十億元;不關,卻會讓公司市值損失兩百億元,你會怎麼選擇?多數人傾向前者,但台灣有一位企業家,竟選後者這條難走的路,她就是台灣半導體業「晶圓女王」、中美晶董事長徐秀蘭。


儘管同樣由她掌舵、生產半導體矽晶圓的環球晶,動輒年賺兩、三個股本,近期股價更衝上一千元;然而,中美晶的「起家厝」事業——太陽能,卻身處一個低迷超過十五年、被紅色供應鏈血洗的「慘業」。

二○○九年迄今,台灣太陽能的中上游產業——包含矽材料與電池業者,累計虧損超過一千億元;這十七年間,包括曾經的股王益通、大同旗下的綠能、榮化轉投資的福聚、國發基金入股過的寶德,都一一倒閉、退出市場。

在這段期間,有著環球晶貢獻獲利、因而保持獲利前段班的中美晶,也在接連不斷、從國際吹到國內的產業逆風中,兩年前爆發一場停工風波。

被勸退出市場,她卻不妥協
把綠能事業變五家公司、上興櫃

時間回到二○二四年十二月,成立十年的中美晶宜蘭廠,傳出因庫存高築、需求卻未見起色,要求員工以特休的方式停工。消息一出,中美晶隔日股價一度跌停,止不住的跌勢,更讓市值在一個月後蒸發逾兩百億元。

這件事,逼得徐秀蘭親上火線、召開記者會,她坦言中美晶與當年已退守台灣市場的太陽能電池業,正面臨「腹背受敵」困境。原因是新舊政府交接後,加嚴案場開發審查,導致開發速度、對上游材料及零組件的需求,都陷入停滯,中美晶宜蘭廠更有一整季幾乎沒訂單。

其實,早在前一年,徐秀蘭就收到一份內部報告,建議她「退出太陽能電池市場」,該報告指出,太陽能產業的供需極度失衡,中國業者產能加總,是全球需求量的兩倍,產品售價更是中美晶成本的半價,根本沒有業者能與之競爭。

但,十八個月過去,徐秀蘭非但沒有結束太陽能事業,她甚至把一個事業變成五家公司,其中已是台灣前三大售電公司的續升綠能,今年六月底掛牌首日,一度漲逾一○○%,與兩年來同業股價腰斬甚至下市的處境大相徑庭。

為什麼一手爛牌可以打成好牌?這與她極具反差的人格特質有極大關係。

「全廠裁員、關燈,我可以依法做到,但情感上⋯⋯,我做不到,」接受商周專訪談到當年的事業低谷,有著鐵娘子形象的徐秀蘭,卻展現出極其柔軟的一面。

就是這股內心的柔軟,最終變成抵禦逆風的剛強,翻轉了身處慘業的命運。

一位觀察她多年的幕僚告訴我們,在這位晶圓女王的字典裡,「可以容許失敗,但不能有『放棄』兩個字!」

最鮮明的例子,是環球晶欲躍居矽晶圓「二哥」,對德國同業世創的購併案。二二年,疫情加劇地緣政治緊張,徐秀蘭數度被外國官員逼問,「台灣是不是一個危險的國家?」種種變數,加上德國政府陷入三個月的空窗期,讓先前連贏四次大型購併案的她,在當年首次吃敗仗。

但,戰敗的她沒有放棄。在購併失敗同一天,她啟動「B計畫」——環球晶要靠自己的力量、砸一千億元在全球擴廠,就是這個明快、就是要公司成長的決策,在近來產業將步入供不應求之際,讓該公司被資本市場看好。

擴廠缺綠電,讓她決定再拚
轉型做「服務」、開員工動腦會

只是,太陽能並不像半導體有前景,面對這一役,徐秀蘭又是如何扭轉?時序必須回到三年前,她面對幕僚建議「退出」產業的當下。

「雖然(當時)內部,有乾脆把它關掉的念頭,可是,同時間我也看到,環球晶正在全球擴廠,而它在各地都需要綠電,」徐秀蘭向我們表示,「很多歐洲客戶,甚至要求我們要訂出(綠電採用率)時間表,逼得很瘋狂!」

於是,當下徐秀蘭決定:她不要向產業現實低頭,也不要關閉中美晶在宜蘭、竹南的工廠,她在一次內部會議甚至跟員工說,「就算全台灣太陽能廠都收掉,我們也會是堅持到最後的那一家,」並拍板三大轉型策略。

首先,放棄中國同業大行其道的市場,專注台灣、美國、印度三國市場。其次,撤出標準化的量產品,專注少量多樣、附加價值高的電池,應用在低軌衛星或屋頂太陽能。第三,中美晶的太陽能事業,從原本專注工廠製造,往下延伸到「服務業」。

有意思的是,關於第三步的轉型計畫,她竟是開放自家員工「自由發想」。

當時,一場坐滿十幾位當地主管的「動腦大會」,在中美晶宜蘭廠的會議室召開,「大家什麼想法都有,有人說要把工廠改建養生村,還有人提議改成結合電動車充電的購物中心,」一名中美晶的資深員工回憶。

就在那個場合,「賣綠電」這個想法被提了出來,期待轉型能從內部發起的徐秀蘭,也很快應允,一群工業人變身服務人的「換腦」大作戰,也就這麼展開。

在宜蘭廠工作超過十五年、當年自告奮勇轉調新事業的邱顯哲,就是一個縮影。曾是宜蘭廠製造主管、負責安排產線排程的他,過去每天都待在宜蘭工廠,然而,四年前開始,為了銷售綠電,他幾乎天天通勤雪隧、往西部跑。

不僅如此,毫無業務經驗、沒有人脈的他,有段時間是每天上網找企業永續報告書、查看用電大戶名單,盤點綠電需求後,再一家家撥總機電話、轉接永續辦公室,就只為了毛遂自薦公司有綠電可賣,「就是想辦法做起來、大家一起學。」他說。

那段轉型日子,徐秀蘭經常在內部喊話,「我們要保持彈性,repurpose(重新定義)自己!」負責執行轉型的續升董事長陳振乾也回憶,「Doris(徐秀蘭)思維是,試過所有方法都不行後,再去想最後那一步,絕不能一開始就放棄。」

為了鼓勵員工改變、挑戰新事業,中美晶祭出的誘因是,保證前三年薪資與福利不變,邱顯哲就是在這個背景下,從製造主管轉戰綠電業務副總。

分割公司、大膽購併逼決心
迎來一張30年、百億元售電合約

不過,這場轉型記不是童話故事,過程也並非風平浪靜。

去年,徐秀蘭大筆一揮,將製造事業分割為獨立公司「續日」,也成立統籌售電、儲能、節電等服務事業的「續升」,想不到這個決策,竟在內部引發員工激烈反彈,「宜蘭廠的停工傳言,就是這樣來的⋯⋯,」一名員工透露。

「畢竟大樹底下好乘涼,」陳振乾表示,雖然公司疼惜員工,但當時面臨新一次產業的寒冬,必須加速轉型腳步,「分割公司,就是要逼出大家的極限跟轉型的決心,否則每年集團賺那麼多錢,現在就是切出來,每個月看財報!」

同一時間,徐秀蘭也端出她的招牌策略:購併。二五年十月,續升購併擅長開發三型光電案場的艾涅爾,取得更多綠電來源,「因為綠能跟半導體通路業很像,你要前三名才活得下去,不然就是等著被整併。」陳振乾說。

就在完成購併的當時,徐秀蘭迎來了轉型後的第一個重大勝利,那是一張長達三十年、價值超過一百億元的離岸風電售電合約。

「這個合約,我們談了三、四年,」續升總經理陳蓓怡回憶,風電開發商是外商,還必須跟國外銀行團溝通,通篇都是英文的合約書,頁數就高達四、五百頁,各部門都要做風險評估,「光是銀行介入權,就反反覆覆談了半年。」

就是靠著拿下這個案子與購併艾涅爾,元大證券預估,續升有望在明年超越國內的售電龍頭天能綠電,成為台灣第一大的民營綠電銷售業者,預估從二四年到二七年,與營收規模成正比的售電度數,其年複合成長率將高達一四四%。

「我希望它在集團裡,能成為營收最快到達一百億元的公司。」續升即將興櫃之際,徐秀蘭給了這樣的內部期許。

「她是說到做到的人,只要答應,她會想盡一切方法做到,是有意志力、重承諾的企業家。」國際半導體產業協會台灣區總裁曹世綸如此評論徐秀蘭。

不放棄、誘發員工自發性改變、調動內外部資源,是徐秀蘭在這條不輕鬆的轉型路,背後的重要心法。下次,當面對眾人都不看好的處境,你可以捫心自問,是不是已經窮盡所有方法,也許那個轉念,就是在荒漠鑿出甘泉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