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華許(Kevin Warsh)接任聯準會主席的第一週,開局不錯。他收起過去對央行的批評,盛讚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展現了「聯準會最好的傳統」。

最大的變化在溝通。這次的貨幣政策聲明(編按:六月十七日公布)更短、更清楚,明白承諾要「實現物價穩定」,卻沒給出達成目標所需的利率路徑。華許態度偏鷹派,說「我們在物價穩定這條路上還有些事要做」。季度經濟預測摘要中,半數FOMC成員認為需要更高利率,但華許沒提交自己的預測。

華許一再訴求清晰與簡單的好處。問題是,貨幣政策活在一個充滿取捨的世界,他的想法未來幾個月會製造出其他矛盾。我數了數,共有十個。

聯準會的聲明又短又清楚。但未來只要改動聲明,新增的字眼都會被放大解讀。

一、指引與波動的矛盾。

華許認為聯準會被利率的前瞻指引困住了,這看法不只他一人有。歐洲央行(ECB)就強調「逐次會議」決定政策,但總裁拉加德(Christine Lagarde)願意談未來、談各種情境下可能怎麼做,華許卻不願意。

除了「六週後再開會」之外什麼都不說,可能讓家庭、企業與市場誤判政策立場,引發傷害性的波動——就像英國央行三月會議後,總裁貝利(Andrew Bailey)得一再告訴市場,他們會錯了意。


二、預測與指引的矛盾。

央行一旦公布預測,就等於做了前瞻指引,因為預測都得假設未來的利率走向。聯準會用FOMC成員對「適當」利率的看法來預測,指引是鷹派的,但華許沒有參與。

唯一能完全避開指引的辦法,是拒絕公布預測、對未來絕口不提。但這在貨幣政策上幾乎不可能,因為升降息要過一段時間才見效。

三、半套答案與可信度之間的矛盾。

記者發現華許不談未來,便轉而追問當下。華許給的是半套答案,說利率的緊縮程度「並不一致」——對房市有點緊,對金融市場則不然。

矛盾很清楚:若他對當前的政策鬆緊都沒有明確看法,無法讓人信服聯準會能實現物價穩定。

四、承諾物價穩定與按兵不動的矛盾。

「我很高興報告中,FOMC成員態度明確而一致:本委員會將實現物價穩定,」華許說。這只引出一個問題:好,那你打算怎麼做?

當記者這麼問時,華許答不出來。第一次開會這樣還說得過去,但光說不練,沒辦法當成長久的溝通策略。

五、聯準會與市場資訊流的矛盾。

華許說,他不想給市場指引,是希望市場去反映經濟趨勢,再讓聯準會從中學習。《金融時報》美國金融評論員阿姆斯壯(Rob Armstrong)毫不留情,直指這是胡扯,因為「市場當然還是會依它對聯準會動向的預期,來解讀新資訊」。

大量證據顯示,市場其實是在模仿聯準會。官員看市場定價,等於在照鏡子。華許未免辯解過了頭。

六、短聲明與改動的矛盾。

聯準會的聲明又短又清楚。但未來只要改動聲明,新增的字眼都會被放大解讀。聲明越短、越清楚,就越難更動。

七、即時資料與趨勢的矛盾。

華許說企業領袖握有即時資訊,他很羨慕。到了最後,他又說自己看的是趨勢,不是單一數據點:「三到六個月內發生的事,比任何單一數據點都重要。」

矛盾很明顯:才剛嫌棄那些只反映「歷史回音」的數據,幾分鐘後又說「趨勢很重要」。何況用AI產出的即時經濟資訊本身就很跳動,亞特蘭大聯準會的GDPNow即時估計就是一例。

八、企業數據與國家數據間的矛盾。

華許問:為什麼企業執行長能拿到幾乎不必修正的即時資訊,總體經濟數據卻有落差、還常被修改?

答案很簡單。自由(包括保護資料隱私不被政府取得的自由)與準確的即時國家資訊之間存在著一種緊張關係。企業則無須面臨這種權衡。

九、改善數據與政府打壓數據的矛盾。

像華許這樣與川普政府關係密切的人,要抱怨官方數據,就不該迴避一個矛盾:自二○二五年以來,美國官方數據的獨立性與經費一直受到威脅。

美國統計學會在十二月的盤點報告中下了嚴峻結論:必須立即行動,遏止聯邦統計機構履行基本職責的能力嚴重衰退。

十、AI對需求與供給影響的矛盾。

這是華許少數承認的矛盾之一。AI正在推升需求,尤其是電子設備,同時也可能擴大美國經濟的生產能量(編按:華許一直認為AI應該是通縮力量,而非推升需求)。華許說,這兩者之間存在矛盾,還補了一句「好消息是,這個我們也有工作小組在處理」。

對於聯準會決定按兵不動、維持利率,川普的反應是「還好啦,無所謂」。這個回應再好不過,也讓我長期以來的看法繼續成立:他要的不過是讓自己的人坐上那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