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不是敗給敵人,而是敗給利息。」這個由歷史學家弗格森(Niall Ferguson)提出的「弗格森定律」(Ferguson's Law),或許正是美國未來的寫照。

美國債務已接近四十兆美元,據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CBO)數據,二○二四年美國淨利息支出占GDP比率達三.一%,已超過國防支出占GDP比率三%,這是近一百年來首次。

這個趨勢將持續擴大:到四九年,美國淨利息支出占GDP比率,將是國防支出占GDP比率近兩倍。這已符合弗格森提出的「弗格森定律」:當一個帝國債務利息超過國防開支,就開始走向衰落了。

四路徑侵蝕強國競爭力
排擠國防預算、敵人乘機挑戰

弗格森認為,利息支出至少透過四種路徑腐蝕帝國競爭力。

一是排擠效應。利息屬於法定的剛性支出。當利息太高,決策者往往會優先削減「可裁量支出」(Discretionary Spending)的國防預算。

二是威懾力下滑:軍事威懾要靠持續的資本投入。當大國軍費被利息排擠掉,潛在敵人會察覺到它的虛弱,將乘機挑戰其地位。

三是貨幣與融資主權失落:若大國為解決赤字,長期依賴外國—尤其是地緣政治上的對手購買其公債,它的外交與軍事政策自主性將因此受限。

四是被迫轉向財務極端手段:當利息負擔太大,國家可能直接債務違約及大印鈔票——這帶來惡性通貨膨脹。

弗格森指出,數百年來歷史上的帝國衰落,都不斷重複上演著這個過程。

首先就是哈布斯堡王朝時期的西班牙。十六世紀,西班牙帝國從美洲掠奪大量白銀與黃金,建立歐洲最強帝國,軍隊所向披靡。

然而到了哈布斯堡王朝時期—例如查理五世與腓力二世,開始陷入無盡的宗教戰爭。為籌措軍費,王室開始大規模舉債。

到十六世紀末與十七世紀初,西班牙債務利息支出已超過軍費,無法按時支付軍餉,西班牙在外地軍隊也頻繁譁變,軍事實力全面退化,後來也失去歐洲的霸權。

另一例是十八世紀波旁王朝與革命時期的法國。

十八世紀法國是歐洲人口最多、實力最強的大國。為了與大英帝國競爭,法國參與了「七年戰爭」與「美國獨立戰爭」等多場衝突。

為支持美國獨立戰爭,法國在當時的財政部長內克爾(Jacques Necker)等人操盤下大舉債。

到一七八○年代末,法國償還舊債的利息已超越軍事開支。國王路易十六想加稅解決財政危機,在一七八九年召開「三級會議」,這是法國大革命的導火線,路易十六也被送上斷頭台。

第三例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英國。大英帝國十九世紀建立「日不落國」,為贏得第一次世界大戰,英國消耗了外匯存底,並向美國大舉借債。

在一九二○年代,英國政府花在償付戰時公債利息的支出,持續超過其軍費支出,只好下調並凍結國防預算。

由於財政被利息綁架,面對一九三○年代納粹德國崛起,英國無力重整軍備。當時英國首相張伯倫只能採取「姑息主義」(Appeasement)—對納粹德國侵略行為做出讓步。

後來英國雖在二戰中勝出,但過去債務利息,也摧毀了它維持海外殖民地的能力,最後將全球霸權讓給了美國。

美國如今面臨相同困境
對AI、工業製造、航太發展不利

弗格森將同樣分析轉向現代美國。在他看來,美國正像當年大英帝國,但美國的地緣政治挑戰,比大英帝國更複雜:美國正面臨由中國、俄羅斯、伊朗及北韓組成的聯盟。

用弗格森的邏輯,利息支出可能從三個方面削弱美國競爭力。

一是人工智慧。AI是下一代軍事威懾核心,它需要算力與電力基礎設施。但美國政府因利息支出太高,很難像當年推動「阿波羅計畫」或「曼哈頓計畫」那樣,提供大舉財政支持。

二是機器人與先進製造業。俄烏戰爭顯示,現代戰爭仍依賴工業製造與彈藥產能。美國過去數十年去工業化,要重組國防供應鏈,需要長期財政支持與政府訂單。然而高昂利息支出,使國會很難通過長期的國防工業振興法案。

三是航太與低軌衛星。近年來中國正以國家力量,加速建造低軌衛星與反衛星武器。美國卻因財政緊縮,削減國家航太總署(NASA)的預算,並大砍科學研究經費,長此以往,它的優勢恐被逆轉。

維持財政紀律就有競爭力!
從國家到企業、家庭都有影響

弗格森的結論是:美國對國防的投入,正逐漸被債務利息蠶食,這對其競爭力是不利的。

對一般人來說,弗格森定律的價值,與其說是要預測美國是否衰落,不如說是提醒我們:任何競爭力都要建立在「財政可持續性」。

維持財政紀律不只是抽象準則,更對組織長期競爭力有深遠影響。從國家、企業到家庭,若管理者平時揮霍成性,以致財政被利息拖垮,將無力做長期規畫,最後只會走向衰敗。「誰有財政可持續性,誰就有競爭力」,這正是弗格森定律的最大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