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二月,南港山上平常不對外開放的VG House倉庫,舉辦一年一度北歐家具派對。上千件的餐桌、餐椅排滿牆面與空間,三天內吸引超過五千人造訪,甚至有人排隊超過一小時,只為走進這座藏在山裡的家具倉庫。


倉庫主人是「The VG House臣爵傢俱」創辦人黃琪晃。他的事業橫跨藝廊、家具與餐飲,他有超過一千張北歐名椅蒐藏。活動中開放大眾參觀的,只是倉庫一隅。我們跟著他走入不對外開放的藏椅區,從經典餐椅到大師代表作,整齊排列其中;連周杰倫指名尋找的丹麥設計大師芬・尤(Finn Juhl)名椅,也曾由他引路判斷。

黃琪晃談蒐藏,不從家具開始,而從十一歲那年出國當小留學生說起。當時他獨自赴美念書,一句英文也不會,缺乏自信。「在國外,運動是融入社會的通行證。」他說,這成了他練球最初的動力。更深層的磨練,是孤獨。父母不在身邊,凡事只能靠自己。

這段經歷,教會他受用至今的邏輯:「想達成目標時,必須先找出方法,接著在實踐過程中,真正理解其中。」

畢業後返台,他因緣際會進入拍賣公司實習,開啟對藝術投資的好奇。「這個行業門檻很高,而且沒有教科書。」他自發學習,系統化研究藝術家生平、作品脈絡與市場紀錄。二○○○年代初,藝術市場尚未全面數位化,歐洲與亞洲之間的資訊傳遞存在一週以上的「時差」;對當時二十多歲的黃琪晃來說,這個時差,就是機會。

他抱有對二手市場的系統性分析,隻身前往巴黎想尋找藝術家趙無極的畫作。用最原始也最勤奮的方式:翻開厚重的電話簿,看到「畫廊」字樣就去敲門。他在一家不起眼的畫廊裡,發現對方早年代理過趙無極的油畫;然而藝廊回覆他,趙無極作品已經許久沒有看到。

一年後,畫廊竟主動打電話給黃琪晃,開價新台幣八百萬元。黃琪晃判斷,這是遺落在歐洲的珍寶,但他手上並沒有資金。於是他聯繫一位資深珠寶設計師藏家,以新台幣一千六百萬元報價。對方看穿他的野心,直接砍價:「一千兩百萬,但五天內,這幅畫要出現在台灣,否則要賠我四百萬的本票。」

他二話不說簽下本票,拿著剛籌到的八百萬現金支票,連家都沒回,拿著護照直奔機場。

他飛往阿姆斯特丹,落地後租車橫跨邊境直衝比利時。親眼見到畫後,立即檢查簽名、筆觸與畫布後方痕跡。他當場拆掉沉重的外框,將畫小心翼翼的捲入畫筒。

「那時心跳快到自己都聽得見。」他帶著畫筒,馬不停蹄飛回台灣。第五天期限屆滿前,他把作品交到藏家手中。

忍耐寂寞,才是真正藏家

故事後續更令人震撼。三個月後,這幅畫在台灣拍賣市場以新台幣兩千八百萬元成交。「財富不只是眼光,更是耐心。」他說。能看懂內涵,又忍受蒐藏的寂寞,才是真正的藏家。這種「藏得住」的修為,也成為他日後轉向北歐家具蒐藏的底層邏輯。


他與設計家具的關鍵相遇,則發生在丹麥的拍賣會。當時他原本為了藝術家丁雄泉的畫作飛往丹麥,卻在預展現場看見三把由芬・尤設計、傳奇木工匠尼爾斯・沃德(Niels Vodder)製作的「酋長椅」(Chieftain Chair)。

前兩把椅子品相完整、皮革油亮,吸引全場競價,最後都以超過新台幣三百萬元落槌。輪到第三把時,椅子皮革裂損、填充物外露,看起來像被棄置多年的舊貨。場內起價一百五十萬,黃琪晃舉手後,全場卻陷入死寂。最後,他以一百五十萬買下這把「破椅」。

落槌那刻,他懷疑自己是否成了拍賣場上的亞洲冤大頭。連父親都笑他,為何買下這把破椅?

但黃琪晃看見的是椅子真正的價值:骨架不是一般柚木,而是一九四○年代大師製作的玫瑰木骨架,是不可再生的歷史。

他將椅子留在丹麥,送回老木工工坊,依古法以麻纖維、馬尾毛、棉花與種子殼重新填充,再包覆皮料。

二○一七年,同款巴西玫瑰木酋長椅在倫敦富藝斯(Phillips Auction)拍賣會上,以新台幣兩千多萬成交,震撼家具蒐藏界。他父親問他:「這把椅子你手中有幾張?」

自此,黃琪晃真正愛上北歐椅子。它們看似安靜,藏著精準細節美學。為了看懂椅子,他花三年上木工課,從木材、榫接、結構開始學;為確認來源,他飛往丹麥尋找工匠後代,比對不同年代、工坊與細節差異;甚至在南港倉庫裡,打造專門修復北歐老家具的工廠區。

他自稱是「造浪者」。過去十五年間,他憑著近乎偏執的研究精神,一點一滴蒐藏超過一千張北歐名椅。

他的蒐藏不像單純買進物件,更像一場田野調查:透過大量買進、比對、修復與追索,重新釐清每把椅子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