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兩旁不時是鳳梨田的道路，轉進嘉義的民雄工業區，一棟五層樓挑高、用藍字寫著「Nittobo」（日東紡英文名）的巨大白色建築，與附近多是綠色鐵皮的中小型工廠，呈現鮮明對比。
就在這個地方，這間日本公司裡的台灣人們，操作著溫度高達攝氏逾千度的熔融爐，從燒得火燙的玻璃液，抽出一根根晶瑩剔透的纖維，這是高階玻纖布的材料，這個擁有兩座工廠的廠區，是解決全球AI瓶頸的關鍵現場。
過去一年，它的母公司、成立迄今已經一百零三年的日東紡，股價漲了近七倍，市值首度衝破一兆日圓（約合新台幣兩千億元），刷新歷史新高。
背後原因，就是該公司全球市占率高達八五％、封裝AI晶片必備的材料——低熱膨脹係數（Low-CTE）玻纖布，引爆全球大搶貨。
其實，這猶如仙女羽衣的布，已問世四十多年；然而，近三年由於AI革命，晶片封裝面積越來越大，這塊布又是封裝材料的首選，導致瞬間供不應求，「連台積電都在打聽，誰能拿到日東紡的布，因為沒有布，他們也沒辦法封裝晶片！」一名業界人士說。
事實上，另一種用於AI主機板的低介電（Low-DK）玻纖布目前也大缺貨。據工研院統計，日東紡該產品的市占率也達五五％。
「全員皆研發」的工藝精神
研發不限實驗室，工程師常駐工廠
為什麼一家在二十世紀初，一開始只是從棉花抽絲織布的公司，如今竟成為AI時代的關鍵要角，變成世界關注的「玻纖布王者」？
商周前進日東紡嘉義廠，與其日籍高層對話，發現第一個答案，就在於他們極致的「全員皆研發」。
你可能知道，台積電的研發人員，不只在實驗室，而是每一座工廠，都有自己的研發團隊，他們不時改機台、修參數，將原本的製程再升級，譬如台積電五奈米是在實驗室發明，而四奈米就是誕生於工廠的研發人員之手。
日東紡也是這樣的公司，他們的觀念是：研發，不是穿白袍科學家的專利。
「我們的研發人員，不只是在實驗室，事實上，為了要把產品製造出來，工廠也必須投入研發，」日東紡嘉義廠董事長川崎哲哉說，有時候，某些新產品在實驗室研發成功，但將配方拿到工廠後卻發現，根本無法在生產線上製造。
「因此，我們有很多工程師在工廠，他們很擅長調整、修改技術，最後讓這些技術，用極高且穩定的生產率製造出來。」他指出。
一九九六年就進入日東紡嘉義廠、現為該廠總經理的林士民，早年也是研發人員出身，「那時候，我假日還會跑到公司的生產線，去看產品的生產狀況，」他說，溫度、濕度、水質、操作人員一旦有變化，都可能讓產品的良率發生波動。
「一個產品的成功，不只是研發人員，還要靠在工廠裡工作的人，大家要有一樣的研究嘗試精神，」川崎表示，打造頂尖的玻纖紗、玻纖布，「絕對不是某一群聰明的人在實驗室想到某一個靈感，然後交給別人製造這麼簡單。」
「也許很多公司只在實驗室做研發，但日東紡完全不是這樣的公司。」他說。
二○二四年，已經「高齡」一百零一歲的日東紡，更進一步撤廢了傳統的中央研發總部。主導這場變革的技術開發本部長中村浩一，將研發人員下放到各事業部，推動「開發、製造、銷售」三位一體，讓每一個部門擁有自主的研發能力。
連業務經理也會參與產品規畫，尋找纖維的新用途，這種從上到下、從辦公室到生產線的所有人都在研發，背後還有一個更深層的文化支柱：容許失敗。
接受失敗的經營度量
38年不懲處員工，鼓勵試錯
這句話，是日東紡前任社長辻裕一，在一場公司百年紀念活動上，勉勵所有員工，若公司要邁向下一個百年，必須具備「接受失敗的度量」。
川崎說，容許失敗，其實來自公司一百年前立下的創業精神：「試著將一切成為纖維吧！」然而，把物質纖維化，本質上就是一件非常挑戰、容易失敗的事，很多材料，是很難變成纖維，尤其玻璃紗的製造溫度更是動輒超越一千度，「過程中，它可能整個燒掉，或變得太硬或太軟。」
他強調，無論日本總部還是嘉義廠，「我們是把失敗看作是挑戰，公司一直在鼓勵的是，員工要勇於面對挑戰，才能創造真正的創新。」
一九八八年嘉義廠設立就加入公司的陳蕙慈，更向我們透露，該廠成立三十八年以來，「我們從來沒有懲處過一個員工。」
尤其，今年二月該廠導入Low-CTE玻纖紗產品時，由於製造難度極高，有一次，一位員工在高溫作業的環境下，不慎弄壞造價百萬、用於造絲的白金漏板，但最後公司並未怪罪，「如果你懲處他，他以後就不敢做啦。」陳蕙慈說。
這種對失敗的耐受力成為員工的底氣。中村浩一曾在公司年報裡，進一步點出接受失敗的重要性，他說，如果沒有一線人員在現場不斷「試錯」，研發部門提出的新產品、未來藍圖，也將永遠無法實現。
只是，製造業講究紀律，日東紡又是怎麼在不輕易懲處的情況下、又要讓員工維持紀律呢？
「當員工沒遵守SOP，我們會訓斥，但不會公開記過，」林士民以嘉義廠為例，他說當有員工不遵守SOP，第一件事會去問員工「為什麼」如此，「假設他的動機是想『改善』某件事，我們不會懲處，不然他會覺得，多做多錯。」
會這麼做，他表示，更是因為玻璃纖維業，「不是一個靠著完美控制，就會成功的產業，」一根比頭髮還細的玻璃絲，只要某天工廠的濕度、水質、工作人員，與前一天略不同，製造良率就會被影響。員工隨機應變、快速解決問題的能力，遠比不犯錯重要。
台灣團隊靈活贏得信任
競爭中練出超越日本廠的成本力
容許員工「為了改善而改變原本流程」的文化，也是為什麼日東紡嘉義廠，曾在二十六年只生產一種材質、即E型玻璃紗產品的情況下，能夠挺住來自台灣與中國同業的競爭。
那段時間，該廠為了抵禦競爭，他們改變產品配方，不斷尋找品質相同、但成本更低的原料，後來，這群台灣人證明了，他們可以拿出成本比日本母廠更好、但品質相同的產品。
「嘉義的團隊面對新技術、或突如其來的規格變更，總能以『先試試看再說』的積極能量即刻應變，」川崎說，這是他剛到台灣時，對團隊最深的印象。
這也是為什麼，該廠後來由日東紡獨資後，日方願意將各種高階玻纖絲一個個放入該廠生產。讓台灣變成繼日本之後，該公司全球第二個高階AI材料的生產重鎮。
日東紡讓大家看見，在高度不確定、但變動快速的時代裡，讓組織裡的每個人，都保有持續解題的勇氣，遠比「做對」來得重要。
這個思維，對於台灣企業的啟示是，連向來被認為嚴謹、追求完美秩序的日本企業都能如此，無怪乎這家百年企業，能持續長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