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走進聖瑪莉總經理陳麗玲的辦公室,很難想像,一位每天以數據與營運為核心的企業經營者,會在週末揹著相機,獨自深入台灣鄉間角落,只為記錄一間間即將消失的雜貨店。攝影,是她與世界建立關係的方式。
「按下快門的那刻,公司工作、家中大小事等雜訊全部拋開。」這句話,是她的攝影寫照。她在聖瑪莉烘焙擔任總經理已近三十年,每週盯數據、管理跨部門、帶著同事中午做運動、逐一試吃研發部送來的新品,那是目標導向、KPI掛帥的她。但只要把相機掛上肩,工作中的陳麗玲就消失了。攝影,是她替自己安裝的洩壓閥。
陳麗玲是苗栗通霄山上的孩子,梯田斜斜的連著山谷,春天插秧後綠油油一片,對面山頭可以看見鄰居家的炊煙裊裊。她說,那幅景象一直刻在腦子裡,每次提起畫筆就會回去。
二○○五年她陪孩子去美術班,等待時間覺得無聊,老師遞畫筆過來,告訴她:「油畫很簡單,就是憑感覺。」她從臨摹大師作品開始,慢慢畫到自己拍回來的照片。不過,感覺總差了點,她說:「因為我在現場,可以融入現場光線和氛圍。畫別人的,沒有那個回憶及溫度。」
畫多了,她有感自己拍回來的照片構圖不夠好。朋友的先生是攝影愛好者,於是帶她入門。二○一二年,陳麗玲在生日前夕送給自己一份禮物,Canon 6D成為她人生裡第一台單眼相機。
第一張讓她滿意的作品,是生日當天在武陵農場拍下的《武陵之春》。「那是第一次透過觀景窗,感受到生命綻放的喜悅。」她說,那一刻她才明白,攝影不光是記錄日常,還能讓人看見平常視而不見的美好。
攝影最初只是拍風景,真正的轉折,是一場研討會。攝影前輩帶她去台中教育大學參加一場國際人文攝影研討會,她第一次聽到那麼多不同的詮釋,「人文攝影裡最強調的,是感動的瞬間。那種感動,如果以風景來看,也有令我心動的時刻;但人的瞬間是無法預設的,裡面有太多變數。」那趟之後,她開始思索,怎麼透過那個小小的視窗,建立人和土地之間的關係。
拍了幾年風景,她進入泰山農會的攝影班,接觸更有系統的訓練。繪畫底子讓她在構圖上沒有障礙。踏入人文攝影後,她決定把參加美術展覽,當成自己的攝影KPI,但動機不只是得獎。參加美展,是想強迫自己從隨興記錄,進入專題創作的深水區。
消失的郵筒,牽起兒時微光
她說,參加美展,最困難的不是贏得獎狀,是找到創作的主題。一開始只設定大方向:「即將消失的東西。」直到發現家附近的郵筒不見了,才找到起點。她拍的不是郵筒本身,是所處的環境,在瓜棚下、菜攤間,那些被時代遺忘的角落。整理照片時,她發現郵筒幾乎都設在雜貨店門口,那裡人多、有公共電話,是早年鄉間自然形成的里民中心。郵筒,就這樣牽出她最重要的攝影系列《微光|柑仔店》。
走進第一家老雜貨店的那刻,她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撼動,兒時記憶與眼前景象重疊了。柑仔店文化正在凋零的迫切感,在瞬間成形。她說:「我想知道,我感受到的這份土地的溫度,是否也能透過鏡頭感動其他人?」
但一開始進入這個系列的難度很高,柑仔店無法約訪,她一家家當面溝通,「這個行業即將結束,被太多電商和便利商店取代了,我只是想留下紀錄。」拍完三十家後,漸漸建立口碑。她學會只要帶著作品給店家看,讓他們知道拍出來的是什麼,信任就來了。
她第一次參加桃城美展,就拿首獎,這套《微光|柑仔店》作品隨即被嘉義美術館典藏。此後陳麗玲繼續投件,南瀛美展、新北美展、磺溪美展,每個展覽重新編排,沒有一張重複。
但比賽也帶來另一種壓力。她開始意識到,為符合評審標準,有時不得不犧牲那份最原始的悸動。多次獲獎後,她選擇不再參賽。「我已經在比賽中證明自己,現在的我,想把快門留給真正讓我心動的瞬間,而不是評審桌上的分數。」
她鍾愛雪景。幾乎年年冬天,一定要去拍雪。北海道、冰島、挪威等雪地就是最純粹的創作場域,「我的風景攝影傾向極簡。雪地就是一個空間,幫我把所有雜訊都清掉,讓我去找唯一的主題。」
但她最珍貴的一張,既不在雪地,也不在雜貨店,是母親在紐西蘭湖邊盪秋千的照片。那一年母親八十二歲,盪起來的瞬間,臉上是少女般純真的笑容。照片後來放在母親的告別式上,「成為她飛向天國的容顏。」陳麗玲沉默了一下,「那讓我明白,攝影的技術會更迭,但愛的力量會透過影像延續。這才是永恆的封存。」
攝影訓練出來的眼睛,是她最難量化卻最實用的資產。攝影讓她學會「減法」,在框景中去蕪存菁,只留下最重要的東西。這套邏輯直接轉移到店裝管理,她要求門市視覺要乾淨、有重點,對燈光的色溫與投射角度極其挑剔。
她到門市巡視,別人看的是銷售數字,她看的是燈光對不對、陳列有沒有美感。「攝影師同樣拿著一台相機,為什麼可以拍出不同的東西?往往就是差在觀察顏色和細節。」她把這套敏銳度移植到品牌視覺。
聖瑪莉去年暴紅的脆皮烤年糕,也有她的影子。她在烘焙展吃到廠商樣品,方向對,但太油、不夠脆。她帶著這個判斷回來,讓師傅測試兩個多月,用好的油帶出天然香氣,不添加香料也有風味。一件爆款產品,帶動全年業績。
現在,她重新回到油畫。在師範大學跟著老師學刮刀技法,試圖讓自己的畫面少一點精準、多一點放肆。她說,攝影美展已經告一段落,多出很多時間,想把這些時間還給自己。
但相機還是帶著。走到哪,帶到哪。因為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遇見那個忍不住按下快門的瞬間。攝影師在尋找光,經營者在尋找方向。陳麗玲說,其實都指同一件事,在無數變數裡,找到那個剛剛好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