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泰飯店集團董事長廖炳燿最近開了一間台灣少見的療癒飯店,他把飯店取名為日文「Uketamo」,意思是「我接受」。名字來自他在山林修行與瑜伽練習中的體悟。當人走進山裡,學到的不是追求,而是學會接受。
在充滿綠意的草地上,廖炳燿跟著瑜伽老師開始伸展四肢,接著坐下,安靜閉眼。採訪時向他提問:「接受跟放棄有什麼不同?」他沉思許久,緩慢回覆:「我沒有想過『放棄』這個詞。」
在廖炳燿的理解裡,「接受」是與世界相處的方式。「接受一切,首先要了解,自己也是一切的一部分,所以也是接受自己。」這個對生命的體會,並非從管理學得,而是來自他在山裡與旅途中得到的體會。
近年,他走過兩條很不一樣的修行路線:日本出羽三山與尼泊爾。
因為熱愛日本山形縣的自然文化,廖炳燿擔任日本山形縣鶴岡市的國際觀光大使,積極推動台日文化與旅遊交流。在研究山形觀光時,他注意到當地歷史對於「山伏傳統」特別重視。
在山形出羽三山,有一條相比四國遍路,對台灣人來說更陌生的修行之路——山伏之道。山伏修行在當地已有約一千四百年歷史,長期吸引修行者與朝聖者前往。當他聽聞這段歷史後,自然產生好奇,想親自走一次這條修行之路。
他換上修行者穿著的白色布衣,跟著山伏(編按:在山中徒步、修行的修驗道之行者)走進山中。當地人形容,踏上山如入神仙境地,步行山徑時將煩惱留下,離開舊我,返回人間必然重生。
踏上天然的山間道路,修行者是不可交談的,只能跟著山伏的步伐徐徐前進,「節奏很不同,可能會有些人覺得速度太慢了。」山伏會在路程中以經文向山說話,每當聽到指示,修行者只需要回應一句話:「Uketamo」,意思是「我接受」。
山路並不難走,大多是石階與山徑,但行走的速度刻意放得很慢。「不是要去完成什麼,而是要進入這個精神。」他說。山伏修行的重點就在緩慢行走,修行者會被提醒要留意腳下與周圍環境,沿途石頭上還刻有圖案,例如杯子、花朵等符號,在步行過程中,看山、留意腳下、專注呼吸。
「這些其實是提醒人,不要急著抵達某個地方。」廖炳燿分享,「每天過日子也是這樣。」看似平凡的日子,如果願意慢下來,也能發現很多原本忽略的風景。
尼泊爾給他的感受也很接近。他曾兩度到尼泊爾工作,前後待了將近二十天。匆忙的會議旅途裡,他卻感受到瑜伽完全不同的樣貌。「在尼泊爾,不會覺得瑜伽很特別,反而很自然。」他說。伸展、呼吸或簡單的動作,像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不需刻意安排時間,也不像城市裡要特別進行課程。這樣的生活方式讓他意識到,如果瑜伽真的融入生活,其實可以隨時回到平靜。
「融入生活,就可以隨時安定身心。」正是這樣的經驗與體悟,讓他後來把山伏修行的「Uketamo我接受」,與尼泊爾瑜伽品牌,都帶進經營的飯店理念之中。
在溫泉邊埋下的身體種子
然而,廖炳燿人生最早的瑜伽修行記憶,其實不在尼泊爾,也不在日本,而是在陽明山的溫泉邊。「我以前每個週末都跟奶奶去泡湯。」回憶童年時間,那時泡完湯後,大家在休息區歇腳,他的姑丈會直接在一旁做起瑜伽,五歲時的他跟著模仿。
姑丈能把腳放到頭後面,還時常做倒立,在大人眼裡是高難度,對小孩卻像遊戲。彼時的畫面像一顆種子,埋在身體記憶多年。直到後來人生忙碌到幾乎忘記暫停的能力,種子才重新發芽。
直到上了大學,他才開始正式接觸各種系統,例如阿斯坦加瑜伽(Ashtanga)、流動瑜伽(Vinyasa Flow)、硬瑜伽(Hard Yoga)。對他而言,瑜伽是日常裡回到自己、照顧精神與身體的方式。不過,這種「照顧自己」的意識,其實不是一開始就有。
他念建築,談到年輕時的訓練:「一天睡、第二天不睡、第三天睡、第四天不睡。」碩士第一年時,為了趕圖與模型,他曾連續工作五十個小時,習慣把自己推到極限,只要撐住,就能把眼前事情完成。
後來進入飯店業,節奏更快,尤其疫情期間,衝突、斷線與失序同時發生。「市場變動太快了,只能一直跟上。」某一天,他的身體與精神同時拉警報。「到一個階段,你的人是會崩潰的,不是做到崩潰才算努力。」
暈眩開始在他身上出現,「頭昏的時候,幾乎無法做任何事情。」工作無法推進,只能被迫放假,那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必須找到一種讓身體與心理能長期運作的工作模式。
於是,他才把瑜伽與靜心慢慢放回人生中。
在不斷向內探索的過程,他最想保留的一句話是:「I could be wrong(我可能錯)。」他說,自信重要,但也要保留自己可能錯的空間,這樣才會繼續進步。
面對不斷變動的環境,即使理念在前,仍有可能走錯方向,「接受自己也是一切的一部分,可能錯,也可以前進,只要願意看見,調整步伐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