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兩會登場，政治上走向「習獨尊」的高度集權，經濟卻同時陷入內需疲弱、通縮困境。當中共強推「新質生產力」做為政策主軸，這能否真正轉化為企業獲利，還是會加深惡性內捲？


商周專訪知名中國經濟學者、史丹佛大學中國經濟與制度研究中心資深研究員許成鋼，他指出，習近平的集權渴望與中國依賴地方競爭的經濟模式產生致命衝突。當政治凌駕於經濟邏輯，換來的將是無底線的補貼、出口續命的死結，以及隨時可能斷裂的產業鏈，這結構性矛盾正是中國最大的風險。以下為採訪摘要：

政治、經濟一把抓，衝撞制度本質
習近平收權正在掏空地方活力

商周問（以下簡稱問）：習近平近年不斷收權。這種大權一把抓的集權渴望，對中國的地方運作帶來了什麼威脅？

許成鋼答（以下簡稱答）：我們討論中國的制度叫做「區管式的集權制」（編按：中央保持集權控制，但把經濟與行政權力大幅下放給地方的特殊集權體制）。習不是很懂得這個制度，他非常希望能把地方掌握的東西都抓到手，結果不但削弱了地方的活力，也讓整個經濟運作陷入困境。

蘇聯式的極權主義制度，是要有中央非常細緻的計算全國的企業運作，但中國沒有蘇聯式的計畫能力。

中央往往只提出口號式的戰略部署，例如要發展電動車，卻缺乏具體細節，真正的推動力來自三百多個城市之間的激烈競爭。

然而，習近平卻試圖把權力全面收攏到 中央，結果導致地方政府失去活力。像 AI、半導體這類需要地方創新與競爭的產業，反而難以推動，這正是中國經濟困境日益加深的根本原因。

問：過去高壓清洗下官員為求自保而「躺平」，現今有轉變嗎？

答：過去反腐高壓下，地方官員為了自保普遍選擇「躺平」，寧願不作為以降低風險。但近年在電動車、綠色能源、AI、半導體等被中央設定為戰略目標的領域，情況開始出現轉變。地方領導明白，若能在這場競爭中勝出，不僅能獲得政績，升官的機率也大幅提高；反之，若不積極投入，反而可能成為風險。

這也是中國電動車能在短時間內爆發的原因。並非市場自然選擇，而是地方政府在政策壓力下大量補貼，即使資不抵債也在所不惜。對地方而言，最重要的是完成中央交付的目標，至於成本與債務則被擺在次要位置。

內捲是地方競爭體制下的必然產物！
制度不改，反內捲將只是口號

問：中國十五五規劃高喊「反內捲」，但從電動車到各行各業卻越殺越低價。為什麼這場惡性競爭停不下來？

答：中國的「內捲」並非單純的市場競爭，而是制度設計下的地方競爭必然產物。市場競爭的底線在於企業破產，但地方政府沒有這個底線，只要能完成中央交付的目標，就會不斷投入，即使代價是資不抵債。

結果是，一旦某地推出新技術或產品，其他地方立刻跟進並壓低價格，形成惡性循環。這種「比誰更便宜」的競爭模式，讓產業陷入無休止的內捲，若不改變制度本身，這個問題根本無法解決，反內捲的口號也只能停留在表面。

問：地方無底線補貼製造與出口，是否陷入危險循環？

答：比亞迪的現況就像過去的恒大一樣，表面風光，背後卻隱藏著龐大的債務危機。雖然它是全球電動車產量最大的企業，但真正利潤有限，甚至拖欠上游供應商人民幣數千億元。原本延遲兩個月付款還算常態，如今卻累積到數倍（編按：截至二〇二五年底，比亞迪應付款項高達人民幣三千五百億元，約合新台幣一兆六千億元），供應商資金鏈緊繃卻不敢停工，只能轉而拖欠工資，因為背後有地方政府施壓。

只要車子還能賣，債務就能勉強維持；一旦銷售停滯，欠款可能延長更久甚至無法償還，整個產業鏈就可能斷裂，製造業將面臨系統性危機。更嚴峻的是，地方政府如今已失去財政能力，補貼資金多半來自借貸，讓這政策格外的脆弱。

內需為何救不起來？
人民收入結構才是真正死結

問：國內消化不了龐大產能，中國只能被迫大舉「走出去」傾銷全球。官方雖然也高喊解決內需，為何卻始終救不起來？

答：中共雖然高喊要解決內需不足，但地方政府從未把競爭焦點放在內需上，因為這需要龐大資金，而地方財政早已捉襟見肘，只能把有限資源投入AI、半導體等中央指定的戰略產業。


真正的癥結在於中國人的收入過低。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國家民眾收入占GDP比率約六成，但中國官方最高估算僅四五％，甚至可能只有三分之一。原因是土地與銀行長期由國家壟斷，最賺錢的資源從未落到民眾手裡，私企只能在中下游掙薄利，結果就是普通人缺乏消費能力，內需始終不足。

為了消化過剩產能，中共部署「走出去」策略，把工廠投資到非洲、拉美、中亞。然而，隨著各國開始保護本國工業，中國出口面臨越來 越多阻力，這條外銷續命的道路也逐漸收窄。

鞏固政權永遠是第一優先
經濟發展只是手段，不是目標

問：習近平難道不在乎這個經濟死結？在他心中，政權的安穩是否已經徹底凌駕於經濟發展之上？

答：對習近平而言，政權的鞏固始終是第一優先，經濟發展只是手段。當他認為某項經濟活動有助於強化統治，就會全力推動；但若判斷可能削弱共產黨的掌控，寧可犧牲經濟利益也要「砸掉」。

例如螞蟻金服原本有望成為全球最大 IPO案。但因為上市後將形成一個不受共產黨直接控制的金融巨頭，習近平寧願強硬叫停。香港同樣如此，雖然是中國唯一的國際金融市場，被視為「下金蛋的鵝」，但只要被認為威脅政權穩定，他也選擇「殺鵝」，不惜犧牲金融中心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