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一隅的靜謐巷弄,榮耀基金會董事長雷輝坐在榻榻米空間裡,翻閱他蒐藏超過千場的音樂劇節目單、筆記本。一棟修復的老宅,化身為文化聚點,這裡彷彿是時代交錯的橋梁。
六十七歲的雷輝,曾是宏碁副總經理,宏碁創辦人施振榮的左右手,縱橫科技業三十餘年,如今成為台灣表演藝術的守護者,特別是新興的音樂劇領域。他的故事是一段由好奇心、韌性與對音樂狂熱串聯的人生旅程。
出身雲林農村的雷輝,是村裡第一位大學生。當時的環境裡,書本稀缺,電視是奢侈品。「我唯一讀的書就是課本。」他笑著回憶,「連報紙都沒有。」畢業時,村民為他拉紅布條、放鞭炮,迎接這位走出田埂的孩子。他笑說:「我小學上學要走三公里、國中要騎六公里,念書還能念到全勤,是因為不想種田。」
即便生活貧苦,音樂仍悄悄叩門。五歲時,他曾用幫忙剝花生的勞力,換取在鄰居家看電視的機會。那是通往更廣闊世界的小小窗口。童年時黃俊雄布袋戲來虎尾演出,播放德弗札克第九號交響曲《新世界》第四樂章,是他最早的音樂記憶。國二時,學校好不容易買了一台鋼琴,第一次聽到鋼琴聲的他,這才驚覺「世界上竟有如此美妙的聲音。」
在成功大學,雷輝透過古典音樂社開啟新世界,他沉浸在學長捐贈的黑膠唱片和音響中。為了讓社團營運,成員們經營起唱片生意。「顧店時,我們還要寫日記,記錄客人們喜歡哪些音樂。」雷輝說,眼中閃著年輕時的熱情。從蕭邦到布拉姆斯,社團成員會討論不同樂團的詮釋。這不僅是音樂的啟蒙,更是他與老房子的初次邂逅——社團租下的勝利路老宅,成為他與音樂同好的聚集地。
擔任社長的他,甚至還舉辦瘋狂的創舉,在情人節時,他借來Sony最貴的音響,在成大校園的榕樹下用燈籠圍成心形,舉辦戶外音樂會。這份對音樂的熱情,也延續到他與太太的愛情故事中。因為太太的英文名字是愛麗絲,他生平第一首練會的鋼琴曲就是《給愛麗絲》。
大學畢業後,滿懷文青夢想的他,被宏碁應徵「微處理機園丁」的詩意願景吸引,誤打誤撞加入公司,從工程到業務無役不與,兩年在歐洲為宏碁OEM創造一・二億美元(約合新台幣三十九億元)營業額,後成為明基電通全球策略長,帶領BenQ品牌挑戰國際市場。成功的背後是高壓的工作節奏,幾乎每天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十點回家。
二○○○年,雷輝面臨人生最大挫折。宏碁成立網路公司Acer121.com,意圖在網路熱潮中搶灘,但泡沫化與金融海嘯雙重打擊,導致裁員近八百人。「每位被資遣的人幾乎都是我一個個去談,」他沉重的說。許多好友因此離開。
這段經歷讓他身心俱疲,選擇休息三個月,帶家人赴清邁散心。「那是我第一次跟小孩相處這麼久。」他說。讓他決意在六十歲退休,回歸初心,音樂與老房子。
催生音樂劇「再會吧北投」
二○○八年,他與國中同學鍾永男建築師,合作標下台北條通老宿舍,改建成「二條通・綠島小夜曲」咖啡館。這是他第一個老房子計畫,靈感來自大學時的咖啡館夢想。開幕時,他邀來陳明章、胡德夫、巴奈等音樂人表演,在天井中唱響原住民歌曲與台語老歌,吸引企業高層與藝文愛好者。
這棟老宅後來成為基金會基地,專注扶持台灣音樂劇。雷輝認為,台灣表演藝術團體資源匱乏,常須抵押家產償還演出虧損。「我希望這些表演有價值。」他說。他投入心力舉辦讀劇匯、課程,協助新創團隊從劇本到行銷,孕育更多作品。他明白,夢想要活下來,不能只靠浪漫。
他參與綠光劇團的第一齣戲,是音樂劇《再會吧北投》,被陳明章的故事啟發,由吳念真編劇,五十八場演出場場爆滿,創下台灣音樂劇票房紀錄。「每次聽到最後Solo,我都很有感觸,」雷輝說,眼中閃著淚光。這部劇不僅感動觀眾,還激發音樂人撰寫論文,成為文化現象。
雷輝對音樂劇的瘋狂,與詹益昌醫師的啟發密不可分。詹益昌,一位熱愛古典音樂的醫師,以其深入淺出講解和對華格納的癡迷聞名。「詹醫師教會我如何聽懂華格納,」雷輝說,語氣中滿是敬意。華格納歌劇以複雜的主導動機(編按:利用某個固定旋律代替劇中角色)和長達十數小時的劇情著稱,對於年輕時的雷輝而言,是一道高牆。「學生時代,我們連碰都不敢碰,」他坦言。但詹益昌的課程改變了一切。
詹益昌不僅提供詳盡的講義,還親自帶領雷輝與其他愛樂者赴歐洲,追隨柏林愛樂、維也納愛樂等頂尖樂團。二○一三年,為紀念華格納二百週年誕辰,雷輝跟隨詹益昌在一個月內聽完華格納所有作品,從《帕西法爾》到《尼伯龍根的指環》,從北歐到南歐,跨越多個城市。他至今珍藏詹益昌編寫的講義,密密麻麻筆記記錄了他的學習軌跡。「這兩本書我翻到快爛了。」他笑說,指著家中擺放的寶典。
詹益昌的影響不僅止於古典歌劇,更啟發雷輝將音樂劇視為現代生活的縮影。「他讓我明白,音樂不只是藝術,更是故事的載體,」雷輝說。這種體悟讓他對音樂劇產生狂熱,無論是百老匯《漢密爾頓》還是台灣的《再會吧北投》,他都能從其中找到共鳴。
雷輝估計自己看過超過千場演出,涵蓋古典歌劇、音樂劇與舞台劇。「我家就在兩廳院旁,幾乎每週報到。」他笑說,甚至自學鋼琴和德語,只為更貼近音樂語言。
年過六旬,他仍計畫追隨柏林愛樂與維也納愛樂,五月還準備飛荷蘭參加馬勒音樂節,參與連續十晚的音樂演出,繼續在音樂的海洋中遨遊。「音樂劇是最生活化的表演形式,能連結現代生活,讓人共鳴。」他說。
從鄉村少年到科技高管,再到文化守護者,雷輝用音樂與老房子,書寫台灣的故事。他的棲地,不僅是老宅,更是文化的根與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