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燦爛的三月天,坐落台中梅亭街的雙併老厝,經過寒流催紅的大葉欖仁,以一身嫵媚向隆冬告別,攀爬在牆面的藤蔓,以生機勃勃的姿態為老建物煥顏,這間從土裡長出的房子,不是什麼景觀園藝之家,而是種籽設計友善風土的基地。

很難想像,眼前這位語調柔和且字字珠璣的種籽設計總監淦克萍,曾經是叱吒風雲的女強人。過去,她因為媒體採購事業擴張太快,三十歲那一年,為了事業的一個小缺口,向地下錢莊借錢週轉,在人生道路上重重跌了一跤。「當時很氣餒,現在回過頭來想,很慶幸挫折這麼早來到,讓我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這一次,她決定用自己喜歡的寫字、畫畫和手作,做為第二事業──種籽設計的發展核心。「我希望一起共事的業主和同事,也喜歡這三種能力,這樣供需兩端才不會落空。」正因為人生重新來過,將生活與設計視為更重要的關係,淦克萍認為,「很多人會覺得,既然我二十多歲時就能賺那麼多錢,五十多歲累積的能力,應該要讓我賺更多;事實上,現在的我,反而把很多力氣都拿來製作內容。」

從一個生意人的腦袋,轉身成為理想主義的實踐家,淦克萍會有如此大的變化,除了事業受挫外,最大的關鍵,還是來自兒子陳諾。

結婚第二年,因為子宮外孕,原本被醫生宣布無法再生育的她,卻在十一年後,意外迎來兒子誕生。就讀道禾實驗學校的陳諾喜愛自然,雖然淦克萍不愛運動,為了陪伴兒子,她一路跟隨走進森林跟海洋,更因為兒子的飲食習慣,萌發探索節氣飲食的可能性。凡事喜歡透徹研究的淦克萍剖析,「單身時,長久習慣和自己相處,通常不願意變動,但有了孩子以後,因為不同個體的出現,看待生命的狀態也會有改變,這一切都有連動關係。」

跟隨兒子上山下海 以自然為師

陳諾念的實驗學校,每週三都是山水日,為了陪兒子練習,夫妻倆開始跟著爬山,她望向坐在一旁的兒子,眼神溫柔的說,「他體力很好,走很快,但又擔心我跟不上,會一直來回走關心。」至於先生,則是走在押隊位置。淦克萍笑稱,平常在舒適圈裡,先生才不會理她,一旦進入山裡,就可以享受被家人寵溺,她邊說邊露出幸福的微笑,「那感覺就是被愛了。」

陳諾坦述自己「下肢強壯」,特別喜愛登山及潛水,這些體驗更帶領父母看到不一樣的山林與海洋。淦克萍舉例,幾年前,一家人到泰國清邁健行,其中,第三天要在山裡持續步行十九公里,對從來沒有一次走那麼多山路的她來說,走到差點崩潰,但事後回想,腦海裡盡是清邁山林的美好自然。「爬山就是這樣,一定要走到那裡,才能深入自然絕景,沈浸在自然的身體感很重要,這次體驗也因此擴充了我。」


回望種籽設計這幾年來的精彩作品,有著令人著迷的當代語言,也沒有被框架定義。至於種籽設計的精神,淦克萍認為設計要和人產生關係,才能觸動情感,所以她從兒子的喜好出發,「我剛出道時很年輕,一直在看長輩做什麼,現在我轉向觀察年輕人喜歡什麼,這樣才有辦法跟未來溝通,不然就很容易以自己的成功倚老賣老,喪失察變的各種可能。」

自二○一八年起,種籽設計為林務局,每年以不同主題搭配手繪風格插畫打造文青感月曆,另外也合作舉辦「回森林家」活動,藉此打開大眾對森林遊憩的想像。淦克萍坦言,「我常在想,如果沒有陳諾,我做林務局的案子就會很表面,沒有那麼多思想及決定在裡面。」說穿了,種籽設計不是只有處理美感,而是要連內容一起做,讓設計可以用適時適地最適宜的美學形式,如此一來,就能從根本改變內容。

不過一開始,很多人對種籽設計為林務局設計的月曆評價都是「太文青」,淦克萍強調:「種籽的插畫從來就不是裝可愛,因為每個植物和動物都是有意義,我們只是用親切的圖像,讓大家感受內容的知識含量,並透過設計,堆高自己的辨識度。」

近期,種籽設計也將為屏東和台東,推出海洋書。其實,淦克萍恐水,然而也是陳諾領她踏進海洋的世界;她回憶,去年五月台灣文博會結束,兒子為了一年一度的珊瑚產卵,僅用一週就拿到兩個水肺執照。「在墾丁海邊,陳諾和他爸準備一堆浮球掛在我身上,邊跟我講解各種海洋魚類,讓我好感動。」

這讓淦克萍反思,海洋是台灣的寶藏,更應該要讓大眾知道海洋的迷人魅力,所以種籽設計將以《海底四十米》、《都歷的海事》等書,用可愛的手繪圖像,一米一米的說著海洋生態故事,「應該說我非常喜歡台灣題材,台灣才是我的業主。」


採訪過程,安靜坐在一旁的陳諾,卻不停用眼睛探索世界,他將耳裡聽的、眼睛看的,透過畫畫和文字,將大小細節都記錄在筆記本裡。

談起媽媽對他的教育,十七歲的陳諾緩緩的說道:「我從小就被要求要有自己的觀點,以前她常選一堆書讓我看,小時候很抗拒,直到一次讀到推理小說,發現作者可以將發散環節集結成完整事件,才深刻感覺到媽媽教我的思辨價值。」

不諱言自己有很強的好勝心,淦克萍認為種籽設計能夠屢獲好評,「設計超過所求所想,超乎期待值,這幾年,我一直都在練習這件事。」

因為陳諾,淦克萍想要和生活在這片土地裡面的人,產生更深關係,她更確信,「設計之所以有力量,不跪在爛訂單前面,就要在內容經營擲地有聲。」因此,淦克萍持續且不停止以內容奮鬥,讓自然變成生活的導師,為台灣找到最好的設計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