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歐洲銀行龍頭滙豐臨時執行長祈耀年(Noel Quinn)宣布大刀闊斧的重建改革計畫,鎖定歐洲銀行熟悉的目標市場:美國。

去年六月,滙豐才說要在美國新增五十家零售分行據點,推升總數達二百七十家,如今卻在承認虧損後改口將裁撤三成。去年美國地區業務獲利跌幅超過二○%,祈耀年也因此打算削減當地四五%風險調整資產,規模高於全球其他地區。

德銀放棄頂級銀行野心

這項消息是歐洲銀行業者撤資美國的最新之舉:去年德國最大的德意志銀行,關閉虧損的股票交易業務、裁員上萬人,放棄與華爾街同業躋身頂級銀行之列的野心。金融海嘯以來,來自瑞士的瑞士銀行裁撤大部分美國債券交易業務,同鄉瑞士信貸則是縮減投資銀行業務,並撤出美國私人銀行業務。

二十年來,歐洲銀行業為了攻克美國這個全球最有利可圖的銀行和交易市場,不惜重金搶聘天王級交易員,並在槓桿融資、固定收益交易等領域扮演要角。「二○○二年至二○○七年,歐洲人搶到顯著市占率,」曾經歷風光時代的歐洲資深投資銀行家回憶,「我不信它們哪一家可以自主成長到這等規模。」

也因此,前述幾項縮編計畫象徵一次重大退縮。有些觀察家認為,撤退行動是歐洲人體認到,在美國強勢立足難如登天。摩根大通歐洲地區分析主管阿布霍森(Kian Abouhossein)說:「我們看不到歐洲銀行管理階層為他們的美國股東創造什麼價值,退出策略會受到歡迎。」

另一些參與其中的銀行家卻相信,野心不足才是歐洲銀行陷入兩難境地的關鍵。瑞銀投資銀行部門前總裁莫利斯(Ken Moelis)比喻:「如果你的目標只是要成為第六名,很難留住第一流人才。」

歐洲銀行業首次涉足美國是一九七八年,瑞士信貸攜手頂級諮詢商第一信貸(First Boston)。根據金融市場數據商交易邏輯(Dealogic),到了一九九八年,瑞士信貸在美國的投資銀行服務收費排名第三,領先高盛、摩根士丹利。一九九八年,盤算進軍美國多年的德銀接棒,斥資一百億美元(約合新台幣三千二百三十億元)收購美國信孚銀行(Bankers Trust),創業界外國收購最高紀錄。當年的董事會成員回憶:「大家都知道,規模為王。」

購併做大規模,獲利卻沒起色

二○○○年,瑞士信貸再加碼買下融資合併業者DLJ;同年,瑞銀收購經紀商普惠(Paine Webber);三年後,滙豐購併住房貸款商家戶(Household)。一連串收購行動,讓歐洲投資銀行招攬包括莫利斯在內的華爾街幾位最知名「造雨人」(rainmaker)。

「我是在二○○一年加入,對我來說是一大良機,」莫利斯說,「當時瑞銀才剛買下普惠,但在美國幾乎沒什麼存在感。我確實認為我有能力為它開創美國市場。」德銀當年高階主管也認為,收購行動「徹底改變動能」,它因此能夠參與幾樁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交易。

但是,即使是金融海嘯爆發前,歐洲銀行業的紀錄也不算好看,好比德銀的投資銀行服務收費排名第八,僅龍頭美國銀行(Bank of America)收費二十六億美元的三分之一;二○○七年再掉到第九名。英國的巴克萊、瑞銀也都沒有擠進前五名。瑞士信貸是唯一真能挑戰美國的歐洲銀行。

問題是,儘管能見度高了,潛在獲利能力卻很模糊,尤其是那些與後來出包的房貸相關的交易;零售業務也咬牙苦撐,好比滙豐收購家戶後沒幾年就玩完了。一名歐洲銀行前執行長坦言,當時對客戶甚至對員工「竭盡全力掩飾」美國業務真實狀況,免得後者動念「閃人」。

歐洲決策者認為箇中癥結是,當地銀行獲准承擔過多風險。美國一九八一年就定出槓桿交易上限,以至於金融海嘯前,歐洲銀行的資產負債表規模膨脹到普通股的六十倍,美國同業僅三十五倍。一名前歐洲官員指出:「(有)明顯的監督失誤與部分監管失靈。」

金融海嘯過後,歐洲經濟比美國疲軟,銀行業欲振乏力,而且美國同業受益政府積極的紓困計畫也更多。對歐洲銀行業者來說,美國地區利潤下降的頭號原因是監管趨嚴,好比美國聯邦準備理事會(Fed)重擊固定收益這門巴克萊、德銀在美國的核心業務。

論資金,想到摩根大通、花旗等;
論規模,沒有歐洲銀行的份;
論靈活度,就是精品銀行。
中間地帶是殺戮戰場。

歐洲負利率,銀行財務更脆弱

歐洲銀行遭遇挫敗,導致一批明星交易員陸續求去。「我在那裡創造很棒的成果,」莫利斯在二○○七年離開瑞銀,「我不覺得它們想要做得有聲有色,它們只想要業績長紅。有些歐洲的銀行業者心態是『讓我們把事情做好就好。』」

大多數外界人士悲觀看待歐洲前景,因為他們認定,論及投資銀行業務的規模,科技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重要,而且歐洲負利率政策使當地銀行界的財務基礎更脆弱。「你會有這種分類,」莫利斯說,「論資金與大小,想到摩根大通、花旗等;論規模,沒有歐洲銀行的份;論靈活度,就是精品銀行。中間地帶是殺戮戰場。」

英國央行前副行長塔克(Paul Tucker)擔憂未來「會碰上更大問題」:英國想的是,國內經濟穩健,金融開放、誠實,銀行所有權不重要;但巴黎主張打造大型國際集團,還要與國家或歐洲的利益保持一致。但是,「在新的地緣政治中,如果沒有通行全球的全能銀行,歐洲大陸還算是認真的玩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