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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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我已經完全相信在我的身體裏,住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男人。
這兩個男人,一個充滿了叛逆、憤怒和野性,想改變不夠美好的世界,渴望成為眾人仰望的英雄。另一個則是在溫柔、自在的外表下,充滿恐懼,企圖滿足眾人的期待,成為眾人讚美的模範生。兩個完全相反的人,都想成為眾人的典範。不切實際的自我期許,讓我走向自苦的人生。
偏偏我總是在尚未準備好時,就被推向殘酷的競技場,憑著求生存的意志,遍體鱗傷但總比妖魔巨獸活得久一點,然後活著離開。回首上個世紀七○年代,我的文學創作,八○年代參與台灣新電影浪潮,以及在二十一世紀初兩次進入電視公司,和近年投入的公民運動,都是體內那個想改變世界的人得到了發揮。
唯有在九○年代,整整十年的時間,想當模範生的男人才得到發揮,努力想成為耐心、溫柔、了解孩子的好爸爸;原本想改變世界的男人暫時被囚禁。他常想起父親的耳提面命:不要妄想成為改變世界的英雄,那只會讓你看來更像自不量力的小丑,安分守住自己小小的城堡就很幸福。「至少,你要守住自己的孩子!」他聽到爸爸對他說。
是的。幸福。
曾經閱讀過那十年親子散文的朋友,都從我的文字中嗅到很「不一樣」的幸福,幸福到曾經有家長找到我,懇求我親口告訴她的孩子說,作家所寫的作品都是虛構的,人世間並不存在這樣「完美」的親子互動和家庭生活。
二十年後再回想,那些作品其實會讓讀者喜歡,並不是因為那些平凡但真實的生活,而是一種溫柔、自在、從容、幽默的筆調,專屬於模範生的特有筆調。其實當時模範生無法掩飾內心的慌張、恐懼和不安,因為那個暫時被囚禁而失去戰場的英雄,日日夜夜不斷在敲打著囚室的門,他很想要衝出去,他渴望激烈的戰鬥。於是模範生答應他,盡量會在所有的作品中,都傳遞著一種強烈的社會關懷和文化歷史的認同。
媽媽走了五年多,我常常躺在媽媽的床上想著人生的種種矛盾。最近這兩年,我成了三個孫子和一個孫女的阿公,我想,該是讓身體裏的兩個男人合而為一的時候了。我將會用一種平靜、歡喜、溫柔的心情,輕鬆的陪伴孫子和孫女們成長,但是不會自以為是的指導和打擾他們,更不會對他們有不切實際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