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老家的二姑媽過世，大女兒貓靈（畫家）陪我前往奔喪。葬禮後，父女有一段對話，令我感慨至深，願與天下為人父母子女者分享。 女兒說，她這輩子首度踏上祖籍故土，置身於一群言語不通（溫州話）的陌生親人間，跟大家一同披麻帶孝、在山間田野抬棺送葬……，感覺那應是遙遠陌生、發生在別人世界的事，但置身其間，卻有一股血脈相通的踏實和安定，好像接通了與列祖列宗的連結，生命找到了源頭。 她因此對我表達感謝，謝謝我這沒見過生父的遺腹子，二十餘年前隻身回老家找到了親族，讓她有機會認祖歸宗。這是我聽過女兒說出最令人欣慰的感謝，帶著祖先祝福的感謝。 女兒還有一段感悟。她說，在火葬場，看到姑婆的遺體推進去，白骨送出來，她對生死有了截然不同的看見。在那當下，她內在浮出一幅影像，看到有一天她也會送我往生（謝謝），她不希望那時自己是孤零零一個人，而是帶著家人子女一起。 噢，這段話太重要了。因為在此之前，我和女兒認真談過結婚生子的事，基於對世事人生的諸種不確定感，她很誠實的告訴我，不知道人為何要結婚？為何要生子？沒想到，居然在遙遠山區的二姑葬禮中，她有了不同的感悟。孔夫子說「未知生，焉知死」，看來，「未知死，焉知生」還更實惠。 感謝女兒再度教了我該如何為人父。早年總以為養家活口是男人唯一天職，其後更覺得孩子已長大，總愛說些大道理給她聽。如今才知道，自己的樣子和作為，是唯一的教育。如果不是我近年來的「樣子」略有改善，女兒不會願意和我回老家奔喪，也不會有如此震撼的生命體驗，讓她可能因此改寫了自己的人生劇本。最好的教育，是父母帶著子女做！屢試不爽啊！ 更要感謝的，是我的二姑。當年因我先父音訊斷絕、生死未卜，她承父命守著老家，等待大哥回來。因女兒守老家不合習俗，她備嘗艱辛，靠一個「孝」字熬了過來。 改革開放後，她四處燒香拜佛，心能感天，在二十餘年前把我盼回了老家。當時山區一貧如洗，我問她有何心願，她說只願好好安葬文革期間過世的父親（我爺爺）。 二姑一生守一個孝字，在貧瘠的山區，養育了一群如今頗有出息的兒女、盼回了哥哥的兒子，安頓了父親在天之靈，如今備極哀榮的往生，還用自己的一副白骨，教育了我的女兒，讓她從源頭處看到生命實相。什麼叫作「活出好樣子」？我二姑就是。 金惟純部落格：www.bwnet.com.tw/learning